当铺对面茶楼的二楼,吴用领着皇城司一干暗探伏在窗沿,目光死死盯着街对面当铺里的一举一动。
他怀中揣着高俅送来的密信,信中那句指令反复在心头打转:
可放任流言小范围内传播,对于西夏一品堂的细作,密切关注,暂时不抓。
吴用心底满是困惑,何为小范围?
流言本就无根无凭、随风四散,尺度极难拿捏。
一旦稍稍失控,传入朝堂言官耳中,必定引发新一轮弹劾风潮。
大宋立国百年,素来严防武人权重过盛,猜忌根深蒂固。
纵然太尉是官家潜邸旧臣、心腹股肱,手握西军重兵,一旦谤言成堆、朝议汹汹,照样难逃诘难追责。
又侧头瞥了眼身后的石秀。
这人面色冷硬,眉宇间凝着一层戾气,始终一言不发。
太尉信里只提,若要杀人,便交由石秀处置,可眼下的命令却是暂缓抓捕。
要杀人,却又不准拿人,那杀谁啊?
“那女人不对。”
“有问题。”
吴用正暗自揣摩高俅的深意,刘安与石秀几乎先后开口。
吴用立刻俯身朝下方望去,只瞥见方才入铺那名女子的背影。
刘安、石秀二人同时示警,他不敢怠慢,当即低声唤道:“戴宗。”
“晓得。”
戴宗身形一晃,一个闪身步悄无声息退到楼梯口,转瞬便隐入街巷人流,远远缀上那名女子。
刘安转头看向石秀,缓缓道出自己的判断,方才这女子进门时便频频左右张望,待到离开当铺,依旧不断回头扫视,是老手探查有无尾行的习惯。
石秀迎着刘安的目光,缓缓开口:“她在铺内停留的时辰,比先前所有主顾都长。”
吴用眉头紧锁,沉吟一句:“说不定是典当的物件议价许久,耽搁了时辰。”
石秀语声冷硬:“不过是丫鬟打扮,何来值钱的物件。
但凡出入这间当铺的,都有西夏细作嫌疑,敢构陷太尉,应该都杀了。”
吴用轻轻摇头。
这人眼里只认得一个杀字,凡事总想一刀了结。
太尉的布局一看都是是放长线钓大鱼,若是贸然动手,藏在汴梁城内整张一品堂情报网,便会就此警觉、四散藏匿。
“不可妄动。” 吴用压低声线,目光重新落回对面当铺,
“咱们要的不是杀一两个细作,是顺着这条线,看清他们整根情报脉络。
戴宗已经跟上去,且看这女子去往何处,传出去什么消息。”
几人静静等候,两柱香的功夫,戴宗已然去而复返,悄无声息掠回茶楼雅间,低声回报探查结果。
“都虞侯,那女子藏身地方摸清了。”
“她一路绕行数条僻巷,反复确认无人尾随,最终入了城东三司官宅片区,落脚之地,乃是权三司使判官魏延光的府邸。”
此言一出,吴用瞳孔微缩。
三司判官,掌天下财赋、粮草调度、军需账目,是朝堂实权要职,日日接触军国庶务、边军钱粮机密。
西夏一品堂,将暗探安插在此等实权官员府中,用心何其险恶,图谋何其深远。
“可知是何身份?” 吴用连忙问道。
戴宗摇了摇头,这片刻尾随,尚查不出女子根底。
刘安沉声道:“不打紧。
一品堂是李乾顺亲政后方才设立,这批潜入汴京的人,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年。
大宋官宦人家雇女使,照例要经官牙立红契;
就算魏府图省事,私下订立白契,也必有文书存底。
他们潜伏时日尚短,痕迹抹不干净,皇城司可是自太祖时便扎根汴梁,差一个人还不简单。”
石秀双目寒芒乍现,语气冷冽刺骨:“既然摸清巢穴,今夜便可潜入魏府,悄无声息将其斩杀,断除此条谍线。”
吴用抬手按住他,思虑片刻后又对着刘安问道,“这魏判官平日里跟朝廷哪位走的近一些。”
刘安如报家常,“曾相一手提拔。”
吴用目光沉沉望向窗外,心中终于隐约读懂了高俅的深意。
“还不能动手。” 吴用缓缓开口, “继续盯着她,盯死魏府所有动静。 人,留着。 消息,让她传。”
待到天色渐晚,当铺闭歇。
老掌眼慢悠悠踏出店门,吩咐伙计仔细将一块块排门落槽插牢,才背着手踱上长街。
路上寻了食摊,要一碗旋煎羊白肠,就着辣脚子、姜辣萝卜慢慢吃罢。
吃饱之后,又买了十个白肉胡饼拎在手里,一路行至东水门。
东水门一带本就是汴梁市井杂处之地,工匠、挑夫、小贩混居,人流繁杂,最便于藏匿。老掌眼熟门熟路,径直走入连片房廊之中。
这房廊是大户人家修建的一长排相连小屋,围合出小院,单间分租,乃是汴京最常见的赁屋居所。
他推门进了自己租住的小屋,自此闭门不出。
楼下蹲守的戴宗亲眼看着老掌眼入房,待到接替值守的皇城司暗探赶来交接,才抽身离开,寻了一处食摊,也点一份煎羊白肠。
方才一路尾随,看着对方大快朵颐,早就勾得腹中馋虫翻涌。
小屋之内,老掌眼快步走到窗边,指尖叩击墙板,三长一短,连敲三遍。
隔壁窗扇悄无声息推开半扇,一道人影探出头来。
“沙鸮归巢,枝叶渐成。” 老掌眼隔着窗,将用油纸包好的白肉胡饼递过去。
“辛苦了。此事了后,我们一起回大夏,山神护佑,牛羊满帐,家宅永安。”
“牛羊满帐,家宅永安。” 老掌眼低声复述这句暗号。
那人接过胡饼,稍一顿,开口问道:“你吃过了吗?”
“回丞旨,来的路上已经吃过。”
“往后不必再送吃食。明日我便离开此处,若有事,我自会遣人寻你。” 话音落,窗扇缓缓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老掌眼不知道丞旨怎么又要突然离开,不过也是,丞旨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定然是有要是要办的,眼下这事就静静的等着就好,他不过是一个老掌眼,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不对,才三年时间,怎么就忘了,自己可是大夏的内廷传诏使呢。
看了一眼窗外,怎么方入冬月,就已经飘起了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