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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愿一品堂的细作能得力些

    西北的冬日,寒意可远胜汴梁。

    边境旷野仿佛骤然踏入冬休期,宋夏两军不约而同收束攻势,连往来斥候狭路相逢,也只是勒马对视片刻,各自拨转马头折返。

    外人粗粗一看,当真以为西线无战事了。

    可军营里,流言悄悄滋生。

    高太尉许久不曾巡营,消息便四下传开,都说朝中又要罢兵休战。

    传言越传越悬,说是太尉为伐夏一事,已经和朝堂重臣撕破脸面。

    数名禁军围着帐内火炉煮茶,炭火噼啪轻响。

    一名老兵捏起盐巴撒入茶釜,抬眼看向身侧眉头紧锁的张石。

    “什长,你听到风声没有?是不是仗又不打了?”

    张石接过热茶,抿了一口, “休要乱讲。我不曾听闻罢兵的命令,如今我军兵锋正盛,哪能说停就停。”

    老兵叹了口气:“这种事又不是头一回。

    往年多少次,仗打到一半,一纸诏令下来,便收兵回撤。”

    张石手一沉,茶碗重重顿在木头墩上。

    “再敢妄言、动摇军心,当心十军棍伺候。”

    说罢起身巡营,留下那老兵面如寒暄。

    这类流言他早有耳闻,甚至听过更骇人听闻的说法。

    只是心底万般不愿相信 —— 那个在卓啰城下,策马到阵前,亲口问他姓名、赐下荣赏的太尉,竟会被朝廷革职。

    他曾数次寻刘法探问,刘将军每次都只是打哈哈,闭口不谈。

    可上位越是这般回避,他心中疑云越是浓重。

    一路行到中军帅帐外围,值守的中军军士抬手将他拦下。

    张石抬眼远远望向那座帅帐,帐顶隐隐飘出白汽,帐内尚有暖意。

    太尉,太尉应当还在帐中吧。

    高俅确实是在帐篷里,斜倚在铺着厚毡的暖榻之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

    面上瞧着凝神细读,涎水顺着嘴角挂下来,往日看着书便昏睡的老毛病,穿越到这一世依旧没能改掉。

    “太尉,太尉。”

    韩世忠方才抄完《武经总要》边防五卷里的山川卷,甩了甩酸麻发胀的手腕,捧着册子过来呈阅。

    太尉这安排实在古怪,偏要他这个原本目不识丁的少年苦读兵书。

    虽有李助、萧让逐日教他识字,可对年仅十六岁的韩世忠而言,伏案读写,远比上阵搏杀煎熬百倍。

    高俅被喊声惊醒,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张口便摇头晃脑诵读:

    “不和于国,不可以出军;不和于军,不可以出阵;不和于阵,不可以进战;不和于战,不可以决胜。”

    韩世忠暗暗撇了撇嘴。

    他认得的字虽不多,却一眼瞧出太尉手中那卷《吴子》拿颠倒了。

    “太尉,您的书拿反了。”

    高俅定睛一瞥,面色不改的将书放下,随手将书卷搁在榻边,抬眼看向韩世忠。

    “你唤我何事?”

    “山川篇,我抄完了。”

    高俅接过手抄册子扫了一眼,心中暗叹一笔字写得实在潦草,远不及蒙学孩童。

    韩世忠本就是天生战将,正史之中,他那些克敌制胜的战法从来不是从书卷里面读来,

    皆是亲历沙场、听将官口述、观摩老兵厮杀一点点悟出来的本事。

    “山川一卷抄完,河谷隘口、堡寨通路、水源分布,还有西夏诸部、蕃落的风土习性,接着抄。”

    韩世忠脸上瞬间垮下来,一脸委屈望向高俅。

    “这般看我作甚?

    教你读兵书,还能害你不成。”

    “外头都说仗不打了,还学这些做什么?”

    “不打仗?是谁说的?”

    “前几日我出外抱柴,值守军官同我闲谈,问太尉近况。

    我回说太尉安好,那人不信。

    他讲营里都在传,太尉…… 太尉遭……”

    “说我被贬职了,是么?” 高俅笑着把话接了下去。

    韩世忠闭了嘴,只静静望着高俅。

    “那你希望我被贬职不?” 高俅依旧带着笑意问道。

    韩世忠认真思索片刻,低声答道:“我不知道。”

    高俅轻轻摇头。

    此刻的韩世忠,尚不曾见识社会的险恶啊。

    他转头看向一旁强忍着笑意的李助,把同一个问题抛了过去。

    李助立时敛去笑意,神色肃然:“太尉乃是国之柱石,绝不会遭贬。”

    高俅放声长笑,继而问道:“王经略、种经略可已就位?”

    李助即刻回话:“二人已经率领精锐,屯驻东西二沟。”

    高俅缓缓点头。

    “但愿一品堂的细作能得力些。

    若是消息传不到察哥耳中,咱们营中流言久拖不散,军心反倒真要散了。”

    略一思忖,高俅吩咐李助取来铠甲,打算亲自出帐巡上一圈,先稳住营中人心。

    李助应声转身,自帐侧甲架上将高俅的札甲取来,同吕方一道,替他一件件披挂妥当。

    铁甲衬着厚绵里,抵御西北刺骨寒风。

    高俅束好革带,提过兜鍪握在手中,并不急着戴上,只踩着厚毡靴踏出帅帐。

    帐外寒风扑面,卷起细碎雪沫。

    帐前值守军士见太尉亲出,连忙挺直身子,挺槊行礼。

    高俅微微颔首,缓步沿着营间通道慢行,目光扫过一座座相连的军帐,炭火烟气自帐缝缓缓飘出。

    张石还站在一旁,眉头紧锁,静静听周围低声絮叨。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朝中一纸文书,太尉就得被召回去。这仗,怕是就此搁下了。”

    张石正要开口劝止,余光忽然瞥见那道身披札甲的身影,话音猛地顿住。

    周遭几名兵士也察觉异样,纷纷转头,一见高俅,瞬间闭紧嘴巴,各自僵在原地。

    方才开口议论的老兵心头一紧,慌忙屈膝行礼。

    高俅没有过多解释,转了一圈嫌外面太冷,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暖帐之中。

    可就是这短短一圈巡营,效果却远超想象。

    太尉披甲巡营、神色从容、稳坐中军的模样,被各处值守的兵士看在眼里。

    那些漫天纷飞的流言,诸如“太尉被贬、朝廷罢兵、高俅拥兵自重”之类的闲话,顷刻间烟消云散。

    军中将士最信眼见为实。

    只要高俅一日在帅帐坐镇,帅旗一日不倒,西军军心便稳如磐石。

    方才人心浮动、私下非议的乱象,转瞬便被彻底刹住,大营再度恢复肃整森严的气象。

    西北边关风声渐稳,暗流却已千里奔涌,直抵汴梁皇城。

    冬日早朝,殿内肃穆森严,金砖覆寒,御炉青烟袅袅,却压不住满殿文臣的汹汹声浪。

    沉寂多日的台谏言官,终于在今日发难。

    一名身着御史绯袍的言官率先出列,跨步踏出班位,声色凌厉,响彻整座紫宸大殿。

    “臣弹劾西军太尉高俅!”

    一声落定,满殿寂然,所有文武目光尽数汇聚殿中。

    紧随其后,数名御史轮番出列,接踵而上,奏章叠落案前。

    往日里暗藏于暗处的流言蜚语,此刻被搬上朝堂,化作弹劾罪证。

    为首御史昂首正色,直击要害:“启禀官家!近日汴京坊间、朝野内外,流言沸沸扬扬,传遍四方!

    西军将士驻边日久,只知帐前有高俅,不知殿上有朝廷,不知天下有官家!”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掀起一阵哗然。

    那御史不卑不亢,继续朗声陈词:“高俅镇西日久,手握数万西军精锐,专擅边事、私施恩威!

    军中赏罚出自其口,将士进退听其号令。

    长此以往,边兵只识私恩,不识国法!

    此等态势,是为臣下权重压主、将帅私蓄军心,乃是大忌讳!”

    第二名御史紧随补刀,句句紧扣大宋防武抑武的祖制:“本朝立国百年,严防藩镇之弊、杜绝武将私兵!

    今高俅镇西,经年不战,空耗天下粮秣,养兵自重、收拢军心,致使西军上下,唯其马首是瞻!

    此风不除,日后边军只知有帅,不知有君,社稷隐患,莫大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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