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王朝官员的俸禄,从来不止铜钱一项。
粮食、布帛、柴炭、田租,长期都是俸禄重要组成部分,只是各朝代配比不一样。
宋朝时期分的更细了,俸禄体系最复杂,俸钱、禄米、春冬衣、薪炭盐、马料全部分项发放,高级官员还有职田,实物补贴种类极多。
所谓薪蒿,乃是干柴、蒿草,可供日常炊饭、引火垫畜;
炭即是冬日木炭,专为御寒取暖,每岁十月至正月严寒时节,定额最多;
盐则是阖家口食官盐,一体由朝廷拨付,无需官员自购。
京师百官此项供给,全数由三司统筹、漕运调运,司农寺炭场专管分派,每到固定时日,便差遣厢军脚夫逐府配送,登记造册、凭历支取,从无缺漏。
但是官员一旦罢职、去官、停任,所有实物补贴即刻停发。
时值十一月,北风凛冽、霜寒彻骨,正是京师百官领用冬日木炭、预备御寒的紧要时节。
往年每到此时,司农寺炭场的厢军脚夫必会按期抵达太尉府,
一车车精炭、干柴送入后院库房,由府上总管持官府印发的文历,逐一点检数目、登记入库,岁岁如此,从未延误。
如今太尉府库房总管福安,乃是自年少时便跟随高俅的旧人,从一介小门童一路随侍至今,府中规制、官场规矩,了然于心。
这几日眼看着邻府勋贵宅邸皆是车炭盈门、薪柴满院,唯独太尉府迟迟不见送炭脚夫的身影,府中存炭日渐单薄,难支连日严寒。
福安心下疑惑,不敢耽搁,亲自带了小厮,直奔司农寺炭场问询缘由。
不问尚且安稳,一问之下,如遭惊雷。
炭场主事见他前来,态度疏离淡漠,直言不讳:
“高太尉已然卸去西军主帅之职、罢官待罪,不再是朝廷在职重臣。
依照大宋规制,罢职官员即刻停发薪蒿炭盐,自此再无官炭配送。日
后贵府所需柴炭,需自行采买,官府不再拨付。”
福安心头轰然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不敢多做争辩,惶惶然辞别炭场,一路疾步狂奔回府,不敢耽搁,径直入内堂回禀李清照。
当福安将司农寺所言一字不差道出,李清照手中针线骤然滑落,坠落在锦缎之上。
她第一时间自然是不信,轻轻摇头:“不可能。
夫君身在河西督军苦战,为国镇守边疆,身负家国重任,怎会无端被罢官去职?
定是炭场主事弄错了名录、混淆了官身。”
话虽如此说,可萦绕心头的异样不安,还是翻涌上来。
她猛然想起前日父亲李格非突然登门,神色恍惚、心绪沉沉,往日温厚从容之人,那日却满眼疲惫惶然。
临别之时,那句莫名的“天寒缺物,只管告知于我”,当时只当是寻常关切,此刻想来,句句皆是暗藏忧心。
原来那日父亲登门,早已是心事千斤,独独瞒着她一人。
无数细碎疑点串联成片,真相呼之欲出,寒凉瞬间浸透四肢。
李清照身子微微一晃,往后退了半步,扶住窗沿才勉强站稳,心口阵阵发闷,眼底骤然泛起水雾。
她强压下心绪翻涌,不敢慌乱失度,勉强稳住声线,对福安温声道:
“我知晓了。你且去府中账房支取银钱,即刻派人去市井采买上好木炭柴薪。
天气酷寒,家中老小、孩童乳母皆需取暖,万不可缺了炭火御寒。”
福安见主母神色凝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匆匆退下打理采买事宜。
堂中只剩李清照一人,满室暖意仿佛瞬间消散,只剩刺骨寒凉。
她默然伫立片刻,敛去眼底慌乱,沉声唤来侍女小桃红:“即刻备车,我要去往李府,拜见父亲。”
车驾停在李府门前,李清照踩着脚踏下车,快步入内。
李格非见女儿面色苍白、双目泛红,一脸惶急闯入,心中早已知晓来意。
他心头一阵酸涩,却先压下满腹沉重,起身温声安抚。
“清照,何事这般慌张?”
李清照眼眶一红,上前一步哽咽道:“爹爹!太尉府官炭尽数停发,司农寺直言夫君已被罢官待罪!
夫君远在河西为国血战,何以无端落得这般下场?您是御史中丞,朝堂重臣,求您入宫面圣,替子厚辩冤,求官家明察秋毫!”
李格非看着女儿素来清雅淡然、如今却慌乱无助的模样,心口如被重石压住,疼得发紧。
他抬手轻轻抚住女儿肩头,放缓声音,极力稳住语气宽慰。
“傻孩子,切莫胡思乱想。朝堂之事,最忌听风是雨。”
李格非柔声慢劝,刻意安抚,“此番官家只是暂罢兵权,未曾定罪、未曾贬谪。
子直久镇西疆、屡复失地,军功赫赫,是朝廷倚重之臣,官家心中有数,岂会真的寒了功臣之心?”
他刻意挑稳当的说,缓缓拆解她的惶恐:“所谓停发薪炭,只是朝堂规制。
官员一旦暂卸兵权,体例上便要暂时停掉在职俸禄杂项,这是制度旧例,不是刻意降罪。
待吴靖芳西行勘案归来,查无实据,流言散尽,官家自然会复其兵权、还其荣宠。”
李清照泪眼婆娑,抬头急问:“既然只是暂罢,爹爹为何不肯入宫求情?
您一言重于百臣,只要您开口,官家定然愿意听您分说!”
此话一出,李格非眼底的温和骤然褪去一丝,只剩深深的无力与苍凉。
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无奈。
“为父何尝不想?为父比谁都盼着子直清白归朝,阖家安稳。”
他终于道出苦衷:“可官家早有严旨,此案牵涉高俅,因我与你翁婿至亲,特旨勒令本官避嫌,不得干预此案、不得上疏辩理。
我如今是彻底被隔绝在外,连案卷都无权阅看,纵有满腹说辞、一腔忧心,也无处可递、无处可诉。”
李清照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心头一沉。
她原以为父亲身居高位,总能寻到机会斡旋,没料到圣旨直接把他隔绝在外。
辞别李府,她没有立刻回太尉府,转命车夫去往几位相熟的女眷宅第。
往日一同游园、联诗的几位闺中知己,见到她登门,神色都有些闪躲。
几番问询下来,才坦言,早几日便听闻西军主帅被罢的传闻,只是消息真假未定,怕她无端忧心,便相约不曾告知。
众人所得消息也只是坊间流言,朝堂内情,她们内眷无从知晓,更无力从中斡旋。
多方求助无果,李清照心中未熄的念想,落在宫中。
她修了手书,托内侍递入宫中,求见皇后,希望皇后能代为向官家分辨曲直。
等候数日,递进去的信笺原样退回,传出口讯,皇后不便接见外臣家眷。
李清照静坐车中,隔着车帘望着汴京城内往来行人。
街面上贩夫走卒、士大夫车马络绎不绝,一派太平景象,可她心底寒意翻涌。
她自幼读书,又常年浸在朝堂家事中,比寻常闺阁女子更明白,大宋立国百年,最提防的便是武将掌兵。
太祖杯酒释兵权之后,代代君王都恪守这一条底线。
武将手握重兵,一旦声望过重,流言四起,便是天大的军功,也抵不过一句 “只知主帅,不知朝廷”。
夫君远在西北,手握西军精锐,本就处在最惹猜忌的位置。
这流言一出,恰好戳中赵家皇室心底最深的忌惮。
高惟岳的弹劾,看似是台谏尽忠,实则刚好踩在这根最敏感的弦上。
方才父亲的劝慰,她听得懂其中的苦心,可也品得出背后的无力。
官家可以借着台谏的声音,顺势收回兵权,哪怕只是暂时罢职勘问,武官毕竟不是士大夫......
她辗转求助,父亲奉旨避嫌,闺中知己只能听闻流言,皇后也闭门不见。
条条门路,皆被堵死。
她忽然记起大宋旧制,凡有冤屈,可赴宣德门外登闻鼓院击鼓投状,文书直达御前。
李清照整理衣衫,携写好的状纸,独自走向登闻鼓。
守院官吏见她一身命妇装束,十分讶异,上前拦问。
“淑人郡君李清照,有状,叩阙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