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帝和太后的仪仗前后进入了大成殿。
属于太后的位置上拉起了屏风帷幕,遮挡了娘娘真容。
而夏帝今日瞧着气色不错,光是坐在那里,都足够震慑人心。
他们二人落座后,几乎是同时在场子里寻找林烨的身影。
太后隔着屏风,只是轻飘飘的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像是根本没把林烨放在眼里。
倒是夏帝,深深地看了林烨一眼之后,才冲下方的众人道:“开始吧。”
此番论道已经酝酿了许久,两边早已摩拳擦掌,根本不需要多余的繁文缛节。
至于规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
所谓论道,就是看谁的道理更有道理。
哪一边先哑口无言了,便算作输了。
也不必拘泥谁下场辩论,只要愿意,哪怕是下方观战的学子都能上台。
因此,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南虏那头率先发难了。
一名中年儒士模样的史官站起身来,走到露台中央,冲着上方的夏帝一拱手,随即站得笔直。
只见他身姿挺拔,神色倨傲,开口就直接点名了这次论道的主题:
“今日论道,辩的是文脉根源,争的是天下正统。”
“但是众所周知,百年之前,中原礼乐鼎盛、文坛璀璨。”
“那时,我南朝皇室居河洛、掌华夏,定礼制、修经道、立太学,执掌天下文道数百年。”
“而那时的大夏先祖,不过是我南朝统治下的一名小卒而已。”
“谁是正统?还用得着讨论么?”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说的都是史书记载,就算是大夏的开国皇帝在此,只怕都难以辩驳。
刚说完,在场就是一片议论纷纷。
有不少人摸着鼻子干着急,想出声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方的夏帝更是脸色一沉,眉头微微一皱。
林烨挑了挑眉,暗道:“好口才啊,说起自己国家曾经的光辉历史,还顺带拉踩一脚大夏先祖,怪不得夏帝的脸色这么难看。”
这时候,轮椅上的周太师淡淡出声:“荒谬!”
“何谓正统?天命所归,平定乱世,安定山河,便是正统。”
“旧日南朝末年,君臣昏聩,士族奢靡,苛政横行。”
“我大夏先祖起兵于乱世,扫北莽、平格局、复河洛、安万民,终结百年乱世!”
周太师虽然身体羸弱,但是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气场十足。
每说出一句,下方都有一片学子叫好。
上方夏帝的脸色,也在他的这番话里逐渐回暖。
只见他直视着那名中年史官,一字一顿道:“大夏顺天而承民心,收复中原故土,重立华夏设计。”
“这,便是天命正统!”
——“好!”
露台之下,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夏这边顿时一片沸腾。
一众学子纷纷握拳叫好,显然被周太师这番话激励到了。
夏帝的唇角也勾起了一抹笑意,对周太师的回答显然很是满意。
你说我大夏先祖只是你旧日南朝的一名小卒?
可要不是你旧南朝荒淫无道,至于逼得人起义么?
双方针锋相对,互戳痛处。
而周太师率先应答,也给大夏这边的文官打了一针强心剂,争辩得越发激烈起来。
不过,南虏这次确实是有备而来的。
就连周太师这番话,他们都想好了应对之策。
只见谯嵩坐在席位上,手里端着茶盏,悠悠然开口:
“天命?民心?可笑!”
“没有文脉教化,何以称华夏?”
“如今大夏承继的,乃是我南朝制度,用的也是我南朝礼制,甚至下面的学子们读的圣贤书,都是我南朝留下来的。”
“你们的所学所用,都是我南朝保存传承的圣道文脉!”
他话音落下,旁边一名老儒士立刻起身,一张老脸满是愤慨之色:
“没错!山河可用武力夺取,文脉却不能强行窃取!”
“如今你大夏文坛,只学得一点皮毛,根本没有得到圣道根源!”
“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焉能和我朝正统传承相提并论!”
这番话说完,连周太师都皱起了眉头,没有应声。
大夏这边的文官只能硬着头皮上,和对方交锋了几番。
但是几轮下来,这边已经有点词穷了,只能反复捡着周太师刚才那几句“安天下、定山河”的话来说。
可对方提出的“文脉在南朝、传承也在南朝”的言论,他们谁都没法反驳。
毕竟,这就是事实啊。
下面的学子们纷纷低头蹙眉,议论的声音也慢慢小了,士气一下子节节败退。
上面的夏帝紧握着手里的茶杯,眉心拢着一抹化不开的焦躁:难道我大夏文士,真就到此了么?
屏风后的太后,却是闭目养神,一只手转着佛珠,全然没有意外之色。
反倒是现在的场面,让她十分满意。
而大夏的官员阵营里,也是神色各异,有人欢喜有人忧。
小太子坐在席位里,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种级别的场合,实在轮不到他来插嘴。
至于秦王等人,也和他差不多,只能干着急。
翰林院那边,席位里不断有人唰唰的在纸上写着什么,甚至还有人现场躲在后面偷偷翻阅史书。
即便如此,对于南虏的攻势,仍旧是节节败退。
不少人这个时候,已经忍不住偷眼去看林烨了。
他不是大夏的文曲星么?为什么还不出手!
有人气得咬牙切齿,已经开始低声骂人了:“什么狗屁文曲星?他该不会是怕了吧!”
“是啊,这么半天了,他就在后面躲着?”
“之前他那些才学,果然都是造假!”
“今日若是输了,咱们一众学子就联合请命,一定让这弄虚作假之辈被治罪!”
大夏的颓势,让大部分人把怒火都对准了林烨。
毕竟南虏人来挑衅,借的就是他这个文曲星的名头。
可他这个文曲星,也是所谓的祸端根源,却半天都不出手。
让人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
除了石头和青萝静静地站着,林烨周边的目光已经越发不善了。
而且就在这时,当大夏已经没多少声音的时候,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宋禀山,起身了。
只见他缓步走到露台中间,青衫素袍,气度淡薄。
一双沧桑的眼睛俯瞰满场大夏文武,明明年迈,却声音清越,几乎能穿透整个大成殿庭院。
“诸位,不必再辩了。”
“老夫今日有一言,辩能定今日正统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