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册这事儿，沈铮原本以为，自己把坑点出来，把章程补上，也就差不多了。
剩下的，无非是老朱和户部、礼部、都察院那帮人慢慢磨。
自己呢？
安安心心点卯上班，等着婚期，顺便有空再喷两个人，日子多舒坦。
结果他还是低估了洪武皇帝那套朴素到离谱的用人逻辑。
你既然这么懂。
那你就别闲着。
第二天一早，沈铮刚到御史台，屁股都还没坐稳，宫里就来人了。
“沈御史，陛下召见。”
沈铮眼皮一跳，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不是吧？
昨天不是都喷完了吗？
怎么今天又来？
他一路进宫，心里还在盘算，结果刚进乾清宫，就看见朱元璋和朱标都在。
老朱坐在御案后头，脸色倒不算难看。
朱标站在一旁，嘴角还带着点笑。
沈铮一看这父子俩的表情，心里那股不妙的感觉更重了。
“臣，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
“起来吧。”
“黄册、鱼鳞图册的事，朕昨夜想了一宿。”
“你说得对，章程有了，人却还没备好。”
“国子监太学生要挑，要练，要教，不能一股脑扔下去。”
沈铮一听，心里先是一松。
行。
老朱这回是真听进去了。
可还没等他这口气松到底，朱元璋下一句话就来了。
“所以朕想了想，这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还是交给你吧。”
沈铮：“……？”
他愣了两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陛下，您说什么？”
朱元璋看着他，语气很平。
“朕说，挑选、培养太学生这事，交给你。”
“从国子监里挑人，练人，教他们怎么核户、丈田、造册、识假账、防串通。”
“明年，黄册和鱼鳞图册，必须给朕弄出来。”
这话一落，沈铮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
等等。
这怎么还给咱安排上别的活儿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负责喷，负责指出问题，负责给方案。
结果现在倒好。
方案是他提的。
坑是他指出来的。
最后活儿也落他头上了。
这叫什么？
这叫自己给自己挖坑，然后老朱顺手把他埋进去！
【系统吐槽：恭喜宿主解锁新身份——大明黄册项目总负责人。】
沈铮：“！！！”
我负责你大爷。
他张了张嘴，差点当场喊出一句“臣不会”。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太清楚了。
这时候说不会，老朱只会回一句：你昨天喷得不是挺起劲吗？
果然，朱元璋已经先一步堵死了他的退路。
“怎么？”
“昨天不是挺能说吗？”
“户帖、黄册、鱼鳞图册，讲得头头是道。”
“现在让你去挑几个人，教几个人，你就不行了？”
沈铮嘴角一抽。
来了。
熟悉的激将法。
而且还是老朱亲自下场。
朱标站在旁边，看着沈铮那副吃了苍蝇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
“父皇也是器重你，信任你。”
“这事若办成了，不只是黄册稳了，朝廷后头也能多一批能用的人。”
“你先去国子监看看吧。”
沈铮听完，心里只剩下一句脏话。
器重个锤子。
这分明是逮着一只羊往死里薅。
他本来还想着，婚期将近，这段时间安安心心点卯上班，顺便继续自己的喷人大业。
结果现在倒好。
喷人的工作还怎么干？
他总不能一边在国子监带太学生，一边抽空去朝堂上开炮吧？
这工作量，属实有点离谱。
可老朱已经拍板了。
朱标也在旁边帮腔。
这事，显然没得跑。
沈铮只能硬着头皮拱手。
“臣……遵旨。”
朱元璋一听，顿时满意了。
“这就对了。”
“别整天只想着喷人。”
“也该替朝廷办点扎实事。”
沈铮：“？？？”
不是？
臣最近办的还不够扎实吗？
广东那一摊子，您是忘了？
可这话他没敢说。
因为再说下去，今天怕是又得挨一脚。
于是只能老老实实退下。
出了乾清宫，沈铮整个人都蔫了。
朱标跟在旁边，看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笑意更浓。
“怎么？”
“这就扛不住了？”
沈铮叹了口气。
“殿下，臣不是扛不住。”
“臣是心疼自己。”
“臣本来干的是御史的活儿，结果现在又要去国子监带学生。”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朱标笑道：
“能者多劳。”
沈铮立刻回道：
“那臣宁可当个废物。”
朱标直接笑出了声。
“少来。”
“你若真是废物，父皇也不会把这事交给你。”
“再说了，国子监那边也不是龙潭虎穴。”
沈铮闻言，幽幽看了他一眼。
“殿下，您这话说得太早了。”
“国子监现在的祭酒是谁，您知道吧？”
朱标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了。
“宋讷？”
“对。”
沈铮点头，脸都快皱起来了。
“就是那位礼法严到骨头缝里的宋祭酒。”
“臣跟他，八字不合。”
“他看我不顺眼，我看他也头疼。”
“我去国子监挑人练人，先不说学生怎么样，光是跟这位宋祭酒打交道，我都觉得脑仁疼。”
朱标听完，也有点想笑。
因为这话还真没毛病。
宋讷是什么人？
国子监祭酒。
礼法老顽固。
严苛到极致。
在他眼里，学生就该天不亮起床，天黑了读书，坐要端，站要直，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斜眼。
谁敢有一点不合规矩，轻则训斥，重则责罚。
而沈铮呢？
这小子平日里最烦的就是那套死板规矩。
嘴上没个把门，脑子里全是活泛路子，朝堂上都敢指着老朱鼻子喷。
这俩人凑一块儿，想都不用想。
指定互相看不顺眼。
朱标想到这里，拍了拍沈铮肩膀。
“那你更得去了。”
“孤倒想看看，你和宋祭酒碰上，谁先把谁气死！”
沈铮：“……”
殿下，您这就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了。
可吐槽归吐槽，活还是得干。
第二天，沈铮还是老老实实去了国子监。
国子监这地方，他不陌生。
原主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可如今再回来，身份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是学生。
现在是奉旨来挑人、练人、带项目的。
可他这边刚进门，迎面就撞上了一道冷冷的目光。
沈铮抬头一看，顿时心里一沉。
来了。
宋讷。
这位国子监祭酒站在廊下，穿着官袍，脸拉得老长，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我不高兴。
而沈铮看见他，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
这活儿，怕是从第一天开始就不好干。
宋讷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硬得很。
“沈御史。”
“听说陛下让你来国子监挑选太学生？”
沈铮拱了拱手。
“正是。”
宋讷盯着他，眼神里没什么善意。
“国子监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御史台，也不是诏狱。”
“沈御史若想在这里照着查案那一套来，怕是来错地方了。”
这话一出，火药味直接就起来了。
沈铮嘴角一抽。
得。
果然。
这老头一开口就没打算给他好脸。
而宋讷看着他，心里也同样不痛快。
在他眼里，沈铮这人，太跳，太锋，太不守规矩。
朝堂上喷皇帝，地方上拿侯爷，走到哪儿炸到哪儿。
这种人，放在御史台也就算了。
现在居然还要跑来国子监挑学生、练学生？
这不是胡闹吗？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
是养士之地。
是朝廷文脉所在。
哪能让这种满嘴怪话、行事跳脱的家伙来折腾？
两人对视一眼。
谁都没笑。
谁都没退。
空气里那股不对劲，已经起来了。
【叮！检测到宋讷强烈不满，情绪点+2600。】
【系统吐槽：宿主请注意，你已进入新副本——《礼法老顽固大战嘴臭御史》。】
沈铮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行吧。
黄册的事还没开始。
国子监这第一关，就已经先卡住了。
而且卡他的，还是个礼法老顽固。
这波，属实有点上强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