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卯时,内阁值房。
值房里坐了七八个人,比上次议孔府申明时少些——六部尚书来了三位,六科廊来了两位给事中。高拱坐在主位,张居正在他左侧,案上摆着三份东西:左边是刘守有的奏章,中间是兖州府春耕简报和分地花名册,右边是户部存档的兖州府秋粮账目。
高拱先开口。“刘守有的奏章,弹的是以工代赈。诸位先看,看完了再议。”
众人各自取了奏章和简报翻看。张居正没有动,他早就看过了。他坐在案侧,看着众人的表情——户部左侍郎翻到花名册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在“每户一亩二分”那一条上停了一下;六科廊的给事中翻到兖州府秋粮账目,眉头微微皱起;兵部右侍郎王汝训则反复对照着奏章和简报,像是在找两者之间的矛盾之处。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高拱放下手里的册子,环视众人。“都看完了?有什么话,当面说。”
沉默了片刻。第一个开口的是户部左侍郎。他年过五旬,须发半白,说话慢条斯理。“下官看了简报和花名册。兖州府以工代赈,八十一户流民分地九十七亩二分,春耕种豆三十五亩、麦四十亩、萝卜二十五亩。秋后收成一半归官仓。下官算了一笔账——九十七亩地,按常年产量算,秋后能收粮约二百石。一半归官仓,就是一百石。府仓拨出去的粮,前后不到十石。十石换一百石,这买卖划算。”
他话音刚落,礼部右侍郎接话:“账是划算,但刘御史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流民分地不纳粮、不交税、不服差役。此例一开,他府效尤,国课何存?”
张居正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礼部所言极是。流民分地不纳粮、不交税、不服差役,这是事实。但请礼部再看一眼花名册——八十一户流民,皆是从济宁府汶上县、滋阳县逃荒而来。他们在家乡有地吗?没有。有粮吗?没有。有差役可服吗?没有。他们什么都没有,才往南逃。兖州府给了他们地,给了他们粮,让他们种下去,秋后收上来。收上来的粮,一半归官仓。这是国课,不是白给。”
他翻开花名册,指着一行字念道:“流民赵大,汶上县赵家村人,原籍田三亩,水灾后荒芜,无地可种。逃至兖州,分地一亩二分。春耕时种麦,秋后预计收粮两石。一石归官仓,一石留自用。赵大自用的一石粮,够他一家三口吃到明年开春。吃完了,再种。种下去了,就不走了。不走,就不逃了。不逃了,地方就安定了。地方安定,国课才有根。”
礼部右侍郎不再说话。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给事中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看了简报和花名册。兖州府以工代赈,流民有地种,有粮收,不往南逃。此乃安定地方之举,非收买人心。刘御史所言‘他府效尤’,下官以为,效尤是好事。他府若都能像兖州府这样安置流民,天下就没有流民了。”
高拱环视众人。“还有谁有话说?”
沉默了一会儿。兵部右侍郎王汝训站起来,说了一句:“下官附议。以工代赈,流民得地,官仓得粮,地方得安。三得之举,当予支持。刘御史所弹,无实据。”
高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居正。“张阁老,你的意思呢?”
张居正站起身,声音平稳。“刘守有奏章弹以工代赈为收买人心。臣拟票:以工代赈系兖州府衙核验、内阁批转之策,流民分地有册可查,秋后收成归官仓有账可对。刘守有所奏不实,不予准。兖州府以工代赈照旧推进,他府有愿效仿者,报内阁批转后照办。”
高拱听完,环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六科廊的给事中们互相看了看,年长的那位先点了头,其余人也陆续点头。户部、兵部的堂官跟着点头。礼部右侍郎犹豫了一下,最终也点了点头。高拱从案上拿起笔,在奏章末尾批了一行字:“准议。以工代赈系兖州府衙核验、内阁批转之策,流民分地有册可查,秋后收成归官仓有账可对。刘守有所奏不实,不予准。兖州府以工代赈照旧推进。票拟呈御批。”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看着张居正。“叔大,你送票拟去司礼监。冯保那边等着。”
张居正接过奏章和票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高拱的声音:“议完了。以工代赈照旧。散了吧。”
午时,司礼监值房。
张居正把奏章和票拟递到冯保手里。冯保接过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张先生,太后那边,今儿早上问了一句。问刘守有的奏章怎么议。我说,内阁议处,以工代赈有册可查,有账可对。太后说,有册有账就好。省得有人空口说白话。”
张居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冯公公,票拟呈御批,批红之后发六科廊抄发各衙门。兖州府那边,我写封信去,让海瑞安心。”
冯保把票拟放在案上,拿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字——“准”。字迹端正厚重,像一枚印章盖在纸面上。批完了,他把奏章和票拟收好,递给身边的小太监。“送通政司,抄发六科廊。”
小太监接过文书退了出去。张居正站起身,对冯保拱了拱手。“冯公公,还有一件事。刘守有这封奏章递上来之后,山东道那边有什么动静?”
冯保摇了摇头。“通政司那边说,刘守有递了奏章之后,没有再来。山东道的其他御史也没有联署。看样子,是孔府让他一个人试水。试完了,没人跟,就缩回去了。”
张居正点了点头,掀帘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从廊外照进来,把值房门口的台阶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内阁走。奏章议完了,票拟批了,以工代赈照旧。该量的还量,该种的还种。
申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今天修渠的记录。东段清淤三十丈,西段清淤二十八丈,中段清淤二十五丈。三队合计清淤八十三丈,渠线推进了大约半里。老汉带着人在渠底铺了一层碎石,碎石上面盖了一层黏土,踩实了不渗水。他把记录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二月二十,清淤八十三丈。渠底铺碎石,渠帮夯黏土。三队并进,预计三月初渠成。”
写完了,他把记录合上,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修渠的时候,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旧渠淤了三十年,没人清过。清丈司来了,渠就通了。渠通了,地就能浇。地能浇,收成就稳了。”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渠通了,地能浇。收成稳了,人就不走了。你明儿让老汉把渠线往东延伸,一直通到曲阜城南。渠修到哪儿,地就能浇到哪儿。”
王国光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张阁老那边应该有信来了。算日子,他二月十八批的急报,十九发,二十到兖州。今儿二十了,信该到了。”
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信来了再说。修渠的事不能停。”
戌时,京师张府书房。
张居正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顾氏在堂屋里等着他,桌上摆着一碗热汤面。他坐下来,把面慢慢吃了,然后走到书房里,在案前坐下。案头那只白瓷笔洗里插着一枝红梅,是顾氏换的,花瓣在暖气里微微舒展。他看了一会儿,从行囊里取出私录,提笔写道:
“二月二十,刘守有奏章议结。以工代赈有册可查,有账可对。刘守有所奏不实,不予准。山东道无人联署,孔府试水未成。兖州修渠清淤八十三丈,三队并进。古北口修路进度正常。南北两线各进一步。”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把明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等兖州府衙的修渠安排,然后是春耕,然后是清丈往南推。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万历二年的二月二十,议处公堂,渠声相应。海瑞在兖州修渠,戚继光在古北口修路,张居正在京师批了奏章。南北两线各进一步,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