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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渠成水到,路通人归

    二月二十三,兖州府西南乡。

    渠线修到了孔林南侧。东段、西段、中段三队人在曲阜城南碰了头,三条渠线连成一条,从西南乡的河沟一直通到孔林东侧的旧渠口。渠底铺了碎石,渠帮夯了黏土,渠面宽三尺,深两尺,水从河沟引过来,顺着渠底往东流,流到孔林南侧的时候,水头已经漫过了渠底,灰绿色的水面在渠帮之间缓缓移动。

    海瑞站在渠首,看着水从河沟里流进新渠。水头不大,但流得稳。他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渠底的碎石,碎石被水冲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淤积。他站起身,沿着渠线往东走了一段,走到孔林南侧的荒田边上。渠水从地头经过,流进田边的分水口,再顺着田垄之间的毛渠淌进地里。刚种下去的麦种在土里安安静静地泡着水,垄沟里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

    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渠水淌进地里,咧嘴笑了笑。“郎中,渠通了。地浇上了。麦种泡了水,三天就能发芽。发了芽,根就扎下去了。扎下去了,就不怕旱了。”

    海瑞站在田埂上,看着渠水在田垄间缓缓流动。水是灰绿色的,带着河沟里的泥沙和腐殖质,灌进田里就是肥料。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对旁边的王国光说:“记上。旧渠清淤开渠毕,全长约三里半。渠底碎石,渠帮黏土,分水口四十二处。渠成之后,西南乡三十五亩豆田、南侧四十亩麦田、东侧二十五亩萝卜田皆可灌溉。”

    王国光提笔记了。海瑞沿着渠线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对老汉喊了一句:“老汉,渠修完了,明天开始修支渠。支渠从主渠往北分,通到孔林东侧的萝卜田。支渠修完,渠网就成了。”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好。听郎中的。”

    午时,古北口屯子。

    修路队修到了屯子口。第一队从关口往外修,第二队从屯子往回修,第三队从中间往两头修,三段路在屯子口外合拢了。合拢的时候,第一队的朱承恩看见第二队的刘大柱拄着拐杖站在屯子口的老榆树下,脸上笑呵呵的。两人隔着新修的路面相望,路不宽,但平整扎实,碎石铺面,沙子找平,马蹄踩上去不陷不滑。

    “大柱哥!通了!”朱承恩跑过去,在新路面上差点绊了一跤。

    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通了。四十里路,修了二十三天。戚总兵前两天来看过,说路修得好。从屯子到关口,走车走马都行了。”

    朱承恩回头看了一眼前后修通的路面——从关口到屯子,四十里路连成一条线,碎石铺面,沙子找平,路两旁清理得干干净净。远处的长城在二月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墙垛上的残雪已经化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面。他站在路面上,忽然觉得这四十里路比烽燧上的三个月还长。

    陈文从屯子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册。“诸位,路修完了。工钱按日算,今天统一发放。各队队头带着人到屯子口的打谷场领钱。领完了,愿意留的留,愿意回的明早回关城。”

    朱承恩跟着第一队往打谷场走。路过屯子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屯子里的老人蹲在路边,伸手摸着新修的路面,嘴里念叨着什么。一个老汉摸着路面上的碎石,抬头看见朱承恩,问了一句:“这路是你们修的?”

    “是。修了二十三天。”

    老汉点了点头,又低头摸了摸路面。“路修得好。碎石铺得匀,沙子找得平。往后屯子里的山货就能运出去了。”

    朱承恩没有再问。他继续往打谷场走,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路修完了,他该回烽燧了。烽燧上还有大柱,还有那本记录册,还有那只纸鸢。路修通了,烽燧还得守着。守烽燧的人让修路的人把路修通了,修路的人修完了路,回去继续守着。

    申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海瑞从兖州发来的,写着旧渠清淤开渠毕,全长约三里半,分水口四十二处,西南乡三十五亩豆田、南侧四十亩麦田、东侧二十五亩萝卜田皆可灌溉。另附了一行字:“渠成之后,以工代赈转入修支渠。支渠修完,渠网即成。”

    另一份是戚继光从古北口发来的,写着修路毕。四十里路连成一条线,三段合拢,碎石铺面,沙子找平。工钱发放完毕,各队散归。末尾附了一句:“路修完了,烽燧还得守。守烽燧的人让修路的人把路修通了,修路的人修完了路,回去继续守着。”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海瑞修完了渠,戚继光修完了路。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都是二月里开的头,二月里收的尾。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二月二十三,兖州渠成。三里半主渠,四十二处分水口,九十五亩地可灌溉。古北口路通。四十里路,三段合拢,碎石铺面,沙子找平。南北两线皆完工。海瑞转入修支渠,戚继光修路队散归。二月将尽,春事渐深。”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隐约有了一点绿意,是芽苞在萌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戌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是在天黑之前回到烽燧的。他背着包袱爬上山路,走到窝棚门口的时候,刘大柱已经在了。大柱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绳慢慢搓着,看见他进来,咧嘴笑了笑。“回来了?”

    “回来了。路修完了,工钱领了。明儿开始守烽燧。”

    大柱点了点头,把草绳放下,从炭盆边上摸出两块窝头,用铁丝穿了在火上烤。窝头在火里慢慢变焦,散发出焦香。朱承恩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炭火的焦香混着杂粮的粗糙口感,嚼起来有一种踏实的味道。他嚼着窝头,看着炭盆里的火苗,忽然说:“大柱哥,路修完了。屯子里的人能走出来了。”

    大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把另一块窝头也烤好了,递给朱承恩,自己又摸出一块啃着。两人坐在炭盆旁边,各自吃着窝头,窝棚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细碎声。

    亥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明天修支渠的安排。支渠从主渠往北分,通到孔林东侧的萝卜田。支渠修完,渠网就成了。渠网成了,地就能浇。地能浇,收成就稳了。他把安排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二月二十四,修支渠。从主渠往北分,通孔林东侧。支渠修完,渠网即成。”

    写完了,他把安排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渠通的时候,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渠通了,地浇上了,麦种泡了水,三天就能发芽。发了芽,根就扎下去了。扎下去了,就不怕旱了。”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怕旱了,收成就稳了。收成稳了,人就不走了。你明儿让老汉把支渠的线画出来,从主渠往北分,一直通到萝卜田。”

    王国光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张阁老那边应该有信来了。算日子,他二月二十批的急报,二十一发,二十二到兖州。今儿二十三了,信该到了。”

    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信来了再说。修渠的事不能停。”

    万历二年的二月二十三,渠成水到,路通人归。海瑞在兖州修通了主渠,戚继光在古北口修通了路,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南北两线皆完工,路还长,但方向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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