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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页文学 > 青州河捞尸人 > 翻无名簿

翻无名簿

    门槛上那个焦洞有一枚铜钱大,边上是黑的,中间透光。

    顾青河蹲着看了很久。纸烧穿了,底下的木头也焦了一层,抠一下,掉黑渣。

    「别抠。」老简说,「门破了口,得补。」

    「怎么补。」

    「找一块同年的旧木头,削成楔子,塞进去,上面压一道空字。」老简说,「今天别补。今天补,等于给它留个记号。」

    顾青河站起来,把手上的黑渣拍在裤腿上。

    「三年前那具尸,后来送哪儿去了。」

    「送义庄。」老简说,「那时候镇上的义庄还在河湾,三间瓦房,一个老头看着。我打电话报了,镇上说,无名尸不能搁在人家门口,让我送过去。」

    「义庄现在呢。」

    「前年并到市殡了,叫无名区。」老简说,「骨灰、遗物、没人认的东西,都挪过去了。」

    顾青河把手册揣进怀里。

    「我去一趟。」

    「去了也白去。」老简说。

    「怎么白去。」

    「行里的事走三步:认门、招领、入簿。」老简竖起三根指头,「认门,是让尸先认一个门,看有没有人开。招领,是挂出去让人来认。入簿,是把名字写进簿子。」

    「三步都完了呢。」

    「完了,人就上路。」

    「哪一步没完。」

    老简看着他。

    「第三步。」他说,「他没名字。」

    太阳出来,河面上的白气散了。顾青河回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衣裳,出门时在石阶上停了一下。

    石阶上没有鞋。

    干鞋昨晚留在门槛上,今早还在,这会儿不见了。

    他回头找了一圈,门槛边、墙根、水缸后头,都没有。

    回到屋里,鞋在八仙桌底下,鞋尖朝里,摆得端端正正。

    他没有动它。

    上午十点,一辆白车停在后街口。苏见微从车上下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卷了两道。

    「你昨晚没睡。」苏见微说。

    「你们749是不是在巷口装了摄像头。」

    「没有。」苏见微把纸袋递过来,「翻了三天档案。」

    顾青河在院里的小桌上把纸袋拆开。

    里头是两张复印件。

    第一张是接警单。日期三年前腊月十七,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来源是后街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报案人一栏写着两个字:不详。

    「小卖部那时候通宵?」顾青河问。

    「不通宵。」苏见微说,「电话是从外头拨的,门锁着,老板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话筒没挂上。」

    「内容是。」

    「有人报了地址,说门口站着一个。」苏见微说,「没说自己是谁,报了地址就挂了。出警到场,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盏灭灯,屋里没人。」

    「处置结果呢。」

    「无异常。」

    顾青河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第二张是情况说明,比接警单短。

    同日五时十分,后街河段捞起无名男尸一具,男性,年龄约三十至三十五,单脚着布鞋,另一只脚赤足,体表无外伤,下巴偏左有一道陈旧疤痕。未发现身份证明,无人认领,三日后移送市殡无名区。

    「编号呢。」顾青河问。

    苏见微没说话。

    「这么大一张纸上,」他把纸转了个方向,「连编号都没有。」

    「749的规矩,走水尸不编号。」苏见微说。

    「为什么不编。」

    「编了就有名了。」苏见微说,「系统里有一个名字,就有一个户头,有一个户头,就有人能查。这条记录只能放着,放到有人来认。」

    「没人认呢。」

    「就一直在。」

    顾青河把两张纸叠起来,对齐边角。

    「市殡无名区几点下班。」

    「四点。」苏见微说,「你要去,我陪你。有些门,我开比他快。」

    市殡在城西,铁门漆成灰色。无名区在最后一排平房,门口挂一块蓝色塑料牌,字是贴上去的,边角翘着。

    进门先扫码。

    墙上贴着一个二维码,下面一行字:来访请登记。顾青河扫了,手机跳出一个表,姓名、身份证号、与被访者关系。

    关系那一栏只有五个选项,父母、配偶、子女、其他亲属、其他。

    他点了其他。

    系统弹出一个小框:请备注。

    他打了四个字:捞尸的。

    窗口后头坐着一个中年女人,蓝色工作服,袖口套着两个护袖。她把手机上的登记页面看了两遍。

    「捞尸的也得写姓名。」她说。

    「写了。顾青河。」

    「身份证。」

    他递过去。女人拿扫描枪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

    「你要查哪一年。」

    「三年前,腊月十七。」

    「系统里只到前年。」女人说,「前年之前是纸的。纸本在里屋,我让人给你搬。」

    纸本很厚,牛皮纸封面,书脊用白布条缠了两道,翻开有灰。顾青河把袖子卷起来,一页一页翻。

    腊月十七那天,进库记录有三条。

    第一条,男,无名,约四十岁,溺水。

    第二条,女,无名,约六十岁,冻死。

    第三条,男,无名,约三十至三十五,溺水,单脚着布鞋。

    顾青河的手指停在第三行。

    编号是空的。领取人一栏,也是空的。

    那一格右下角有一个手印,很小,像是用食指按的,指纹被纸吃进去了,只剩一个浅浅的斗。

    「按印不签名。」他说。

    「什么意思。」苏见微问。

    「行里的话,按印不签名,等于没领。」顾青河说,「签名是认,按印是到。到了不认,东西还是人家的。」

    他往下看备注栏,一行钢笔字:无主,待认。

    再往后,是出入库那一栏。别的条目都写着入库日期、柜号、火化日期。这一条只写了四个字:未入柜存。

    「没进柜。」顾青河抬头,「那三年他放在哪儿。」

    女人也凑过来看,看完把纸本往前推了推。

    「这个我不知道。」她说,「未入柜,就是不占柜位。不占柜位,我们这儿就没有他的号。」

    「没有号,怎么找。」

    「找不到。」女人说,「真找不到。你要是他家里人,还能走认领流程,可你连姓名都说不上来。」

    顾青河把那一行抄在自己的出工本上,抄完又核了一遍。

    出门的时候,门口台阶上有人塞过来一张名片,红底黄字:白事一条龙,二十四小时上门,套餐优惠。

    他把名片捏成一小团,走了三步,扔进垃圾桶。

    回到后街,日头偏西。老简坐在他家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只干鞋,翻来覆去地看。

    「你动它了。」顾青河说。

    「我从桌底下拿出来的。」老简说,「鞋摆得那么正,是有人摆的。」

    「谁。」

    「不知道。」老简把鞋递过来,「船上的人有个老规矩,你奶奶教过我,我也教过你——落水的人怕认不出来,把名字缝在鞋底,谁捞上来,谁拆开看。」

    顾青河接过鞋。

    鞋是千层底,麻线纳的,针脚密,鞋帮硬得像木板。他捏了捏鞋垫,垫子是两层布夹的,中间有东西,硬的,薄薄一片。

    他去灶间拿了把剪子。

    先挑线。鞋垫边上一圈麻线,打了七个结,结都朝里。他一个一个挑开,挑到第五个,线断了,垫子松了半边。

    他把垫子掀起来。

    夹层里是一张对折的硬纸,被汗和泥浸过,黄得发脆。

    他展开。

    是一张渡船存根,巴掌大,纸面上印着两行红字:青州河渡,单程。日期栏里是手写的一行小字,三年前腊月十七。票价一角,盖了一个三角章。

    存根背面,用铅笔写着五个字。

    替我报个名。

    铅笔字很淡,有一笔划破了纸。

    顾青河把存根翻过来,对着灯换了个角度。

    五个字底下,还挤着三个更小的字,写得比上头的更抖。

    顾三娘收。

    「老简。」他说。

    「嗯。」

    「这钩,」顾青河指着那个「收」字的收笔,「跟手册背面那一行,是一个人的手。」

    老简凑过来,看了很久,把存根放回他手里。

    「不是一个人的手。」老简说。

    「怎么不是。」

    「是一个人的手,」老简说,「两个人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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