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河把手册摊在八仙桌上,第三十八页和第三十九页并排摆开,中间垫了一只外卖盒的硬纸盖,让两页都平。
铁碗灯挪到正上方,灯芯挑高半分。油味冲上来,是菜籽油掺了一点煤油,奶奶在世时就这么兑,说菜油亮,煤油耐。
行里认字,不认笔画,认钩。
起笔怎么落,行笔往哪边偏,收笔是抽出去还是顿住,一个人写一辈子,改不掉。奶奶写钩,收笔一气带上去,像从针眼里往外抽线,抽完不留回头。
三十八页那行「此账断在三十九页」,是这么写的。
他把第三十九页翻过来,凑到光里。
「腊月十七,开门那宿,别记。」
收尾那一钩,走到头,停了一下,往回压了半寸。
顾青河伸出指甲,在那行字末尾刮了一下。
指甲盖上起了一层黑。
他换到三十八页,用同样的力气刮「都讨不着了」的那个「了」。指甲滑过去,什么也没带下来。
墨分老新。老墨下了纸,顺着纸纹往里吃,吃进去三分,刮不掉。后补的墨浮在面上,一层,刮一下就见白。
他把两页对着灯举起来。
三十八页的光从纸背透过来,墨迹是暗的,边缘毛,像树根。
三十九页背面那一行,光是亮的,墨是硬的,边缘齐得像用刀裁的。
「描的。」他对着灯说。
三年前有人把这一页撕下来。写完,再拼回去。拼得极细,茬口对得严丝合缝,只是页脚多了一道褶——纸被对着压了很久,才压出那道斜痕。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贴到纸上。
镜头怼得太近,屏幕里糊成一片灰。他把手机往后撤两指,屏幕上跳出一个小方框,框住那行字,底下弹出一行提示:识别到文字,是否复制。
他点了复制。
粘贴框里是空的。
「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你也不认。」
天亮以后,他去敲曹家的门,隔着门板说了两句。门开一条缝,老太太递出来一副眼镜,镜腿上缠着胶布。
「一百五十度,我看手机使的。」老太太说,「你眼睛也不行了?」
「看个字。」
他戴上,低头看纸。字大得像贴在眼珠子上,钩反而看不着了,笔画之间的空全糊在一起。
他摘下来,还给老太太,道了谢。
八仙桌抽屉里有一叠本子,是他自己记的出工账,一天一行,谁家、几号、什么尸、收多少钱。三年写下来,摞了半尺高。
他抽出三年前那本,翻腊月。
腊月初十,码头卸水泥,折了腰,那一行写得歪,字压着字。
腊月二十,曹家水管。
腊月十七,那一页上半页是空的。
不是写过又划掉的空,是从早上起就没落笔的空。纸上只有一层灰,和一个圆印——灯底烫的,边上一圈焦黄,中间颜色浅。
行里的话,账上空一格,是人没到。格里有油印,是灯到了。
人没到,灯到了。
他拿着本子出门。天刚亮,河面上起白气,老简的船靠在石阶边,人蹲在船头刷牙,一口水喷进河里。
「你这一宿没睡。」老简说。
「睡了两个钟头。」顾青河把本子摊在船板上,「腊月十七,我这一天是空的。」
老简低头看那个圆印,用指头摸了一圈。
「灯搁过。」
「搁我桌上。」
「搁桌上,是记账。搁门槛上,是占地。」老简把牙刷插进嘴里涮了涮,「你奶奶那盏灯,三年前搁的是门槛。」
「那谁把它挪到我桌上的。」
老简没答。
顾青河往东头走。老栓住在巷子尽头,门口堆着劈好的杉木,木头上盖塑料布,压两块砖。
老栓正在院里磨刨子,磨石上淌着灰水。
顾青河把两页并排放在磨石旁边的干木板上。
老栓不看字,先看钩。
看了很久。
「这一钩,」他用指甲点了点第三十九页那一行,「描的。」
「我看出是描的。」
「你看出来的是抖。」老栓说,「抖能装,描装不出回头。人照着描,描到末尾要收,手要抬,一抬就得回一点。真写的人不用收,写到那儿,手已经走了。」
「这一行是谁写的。」
「会用笔,不会写字。」老栓说,「他练过你奶奶的钩,没练过你奶奶的字。你看这个『宿』,宝盖头压得太低,真写字的人不这么压。」
顾青河在那两页上按了一会儿手指。
「有没有法子,看见那一天。」
老栓把刨子放下,进屋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剩半碗凉茶。
「门还在不在。」
「哪扇。」
「空字顶的那张纸。」老栓说,「还在不在。」
「在。」
「铜钱呢。」
「三枚,都压着。」
老栓点点头。
「阴行有个笨法子,叫照门。」他说,「门立住了,门就记事。门记人不记心——它不记你想什么,只记谁在门里,谁在门外,灯搁在哪儿。」
「怎么照。」
「三样。」老栓掰着手指,「空字那张纸铺门槛上,正面朝上,别翻。灯用你奶奶那盏,油不能添满,添满了火头太旺,影就烧了。人站门里,不站门外。站门外,你看的是自己。」
「代价。」
老栓喝了口凉茶。
「照一回,门老一岁。」他说,「门老了,往后挡不住东西。你现在这扇门还能替你挡三年,照完,剩两年。」
顾青河没有立刻答。
「你也可以不照。」老栓说,「它鞋搁在你这儿,说明它还得回来拿。它回来你再问。」
「它说走到头就没有路了。」
「那就等它走到头。」老栓说,「你才二十八,等得起。」
顾青河看着磨石上那道灰水。
「它三年前就站在我家门里了。」他说,「我等了三年,什么也不知道。」
老栓没再劝。他把那只粗瓷碗往顾青河面前推了推。
「走的时候,把碗里的水泼门槛上。」他说,「门要湿,影才挂得住。」
中午他把门关严,院里的鸡赶到墙角。曹家的狗叫了两声,后来不叫了。
他从门楣上揭下那张白纸。
纸是清水画的,画的是门框,四条线,横平竖直,四角各压一枚铜钱,压了快两个月,纸边已经起毛。
他把纸铺在门槛上,正面朝上,四角用石头压住。老栓那半碗凉茶泼上去,纸贴在木头上,一声不响。
铁碗灯从桌上端过来,油只剩一个底。他拿麻绳打了新的芯,点了三次才起来。
火头小,发蓝。
他退进门里,站在门槛内半步,把门掩上,留一条缝。缝对着纸。
起先什么也没有。
院里静,静到能听见纸在门槛上被风掀了一下,又被石头压住。
灯苗往一边倒。
他伸手挡风,灯苗立回来。
纸上先出来一道灰。
不是画的线,是一层薄影,从纸中间慢慢浸开,像纸底下有水渗上来。
灰里浮出一个人。
看不清脸。那人穿一件靛蓝褂子,肩头有一块补丁,补的是深色布。奶奶那件褂子的肩上也有一块补丁,是拿他小时候的一条裤子改的。
那人提着一盏灯。
灯的火头很小,发蓝。
门槛外头,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湿石板上,没有印。
门里那个提灯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门槛,弯腰,把灯放下来。
灯底落在门槛的木头上,响了一声。
顾青河盯着那只手。
手很瘦,指节很长,虎口有一道白疤——奶奶虎口有道疤,早年被船缆割的。
可那只手放灯的时候,掌心朝上,五指是摊开的。
奶奶放东西从来掌心朝下,落下去就压住。
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三年前那宿,他起不来。
可他记不得自己起不来。他记得的只有天黑,和一碗凉透了的面。
门里那个人把灯放下,直起腰,慢慢转过身。
背对着灯,脸在暗里。
暗里只看得见下巴。
下巴偏左,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像被什么划过,愈合了,留下一道白线。
顾青河的呼吸停了。
纸上的影开始往回收,从边上往里退,先退掉脚,再退掉褂子,最后只剩那道痕。
风把门缝吹开一寸,灯倒了,火头在纸上滚了一圈,纸烧起一个洞。
顾青河扑过去,用手拍。
「灯。」老简在外面喊,「灯倒了。」
他把火拍灭,手掌上烫出一片红。
纸上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一个焦洞和一个圆印。
他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老简。」
「嗯。」
「下巴上有道痕的,」顾青河说,「除了今晚站在门外那个,这三年,你还见过谁。」
河上安静了很久。
「三年前腊月十七,天没亮,」老简说,「我在河口捞上来一个。」
「什么样的。」
「单脚穿鞋,下巴上一道痕。」老简说,「行里的规矩,无名尸先认门。我把他搁在你家门槛外头,去镇上打电话。回来的时候,人没了。」
「那我这三年的门里,」顾青河说,「站着的是谁。」
「站着的是他。」老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