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残余的红酒轻轻晃动,映出陆云飞紧绷的侧脸。
那片黑暗仿佛有某种实质性的引力,将他所有的思绪都拖拽进去,搅成一团冰冷的漩涡。
父母的死,陆家的大火……这些深埋在心底、几乎不敢触碰的伤疤,此刻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重新撕开,鲜血淋漓。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方的语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仿佛笃定他一定会赴约。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专门为他设下的、以真相为诱饵的致命陷阱。
告诉林浩然和沈墨轩?
电话里的警告声犹在耳边。
对方既然能用加密号码打来,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就一定有办法监控他们之间的通讯。
带上他们,或许会把他们也拖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陆云飞将酒杯放回桌上,杯底与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转身,若无其事地穿过喧闹的宴会厅,与几位前来敬酒的宾客碰了碰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没有人看出他平静外表下的波涛汹涌。
他与林浩然对视了一眼,后者正与市文化局的领导谈笑风生,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在示意自己去趟洗手间。
走出金陵饭店,晚间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因肾上腺素飙升而有些发烫的皮肤感到了些许刺痛。
他没有开自己那辆惹眼的跑车,而是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毫不起眼的出租车。
“去城南三号码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出租车在霓虹闪烁的市区穿行,光怪陆离的灯火从车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陆云飞的目光却始终锁定着远处那片愈发清晰的黑暗。
那片区域是旧时代的工业遗迹,随着城市发展中心的转移,早已被废弃,只剩下一排排沉默的仓库和生锈的吊机,在夜色中如同狰狞的钢铁巨兽。
车子在码头外围停下。
陆云飞付了钱,独自一人走向那片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铁锈的气息,脚下的水泥地坑坑洼洼,积着一滩滩散发着异味的污水。
他按照电话里的指示,找到了七号仓库。
那是一栋巨大的波纹钢板建筑,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巨锁,但旁边的侧门却虚掩着,留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像一张无声的请柬。
陆云飞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除了远处隐约的轮船汽笛声和风吹过空旷厂房发出的“呜呜”声,四周一片死寂。
他将手机调至静音,然后才深吸一口气,闪身挤进了门缝。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屋顶破损的采光窗里投射下来,在地上形成几块惨白的光斑。
空气中充满了灰尘和霉变的酸腐气味,让他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他没有立刻深入,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让眼睛慢慢适应这片昏暗。
目光所及,是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和散乱的机械零件。
电话里没有说具体位置,只让他进来。
这本身就透着诡异,对方似乎并不急于现身。
陆云飞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空间,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立着的铁皮文件柜上。
在这一片狼藉中,那个文件柜显得格格不入。
他放轻脚步,如同在暗夜中行走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
文件柜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柜门上满是斑驳的锈迹。
他试着拉了一下,柜门“吱嘎”一声被轻易拉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最下面一格,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圆筒状物体。
陆云飞心中一动,将包裹拿了出来。
入手颇沉,长度和形状都像是一幅卷轴画。
他解开缠绕在外的麻绳,剥开层层油布,一幅古画的卷轴出现在眼前。
画卷的色泽暗沉古旧,看不出年代,但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两端的轴头时,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是上好的檀木。
更重要的是,轴头顶端那熟悉的浮雕纹路——两条栩栩如生的龙盘旋着,共同争抢一颗宝珠。
这是陆家嫡系独有的双龙戏珠纹饰!
只有家族中最重要的物品,才会用上这种标记。
父母的遗物?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他心神巨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画轴上的那一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声!
“咻!”
那声音尖锐而致命,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千钧一发之际,陆云飞那经过无数次鉴宝训练而磨砺出的、对细微变化超乎常人的直觉救了他。
他甚至来不及抬头去看那是什么东西,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抬起手臂,用手中那坚硬的檀木画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地横扫格挡!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
一支乌黑的金属吹箭被画轴精准地磕飞,撞在远处的铁皮箱上,掉落在地。
箭尾的绒羽还在微微颤动,箭头在微光下闪烁着幽蓝的色泽,显然淬了剧毒或是强效麻醉剂。
一击不中,偷袭者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
陆云飞格挡的瞬间,身体已借着那股反震的力道顺势向旁侧翻滚,画卷被他死死抱在怀里。
他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滚入一座集装箱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彻底消失在偷袭者的视野里。
紧接着,“当!当当!”几声清脆而响亮的敲击声从仓库的另一侧传来。
那是陆云飞在翻滚途中,随手捡起一块铁片,用力敲击在金属管道上制造出的声响,意图干扰对方的听觉判断。
与此同时,金陵饭店的套房内,林浩然正看着手机屏幕上一个不断闪烁的红点。
那是他悄悄放在陆云飞西装内袋里的微型定位器。
当红点在三号码头停下超过五分钟后,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启动‘守望者’程序,A3区域,最高权限。”他对着腕上的智能手表低声下令。
博宝阁顶级的安保系统瞬间被激活,金陵城内数十个由博宝阁控制的、伪装成各种公共设施的高清摄像头被悄然唤醒。
林浩然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三号码头七号仓库周边的实时画面被迅速调取出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画面中,四辆黑色的改装越野车如同幽灵般停在仓库四周的阴影里,恰好封死了所有明面上的出口。
车牌全是套牌,车型是经过特殊加固的,这绝非普通的绑架勒索。
“云飞,听得到吗?”他通过内置在定位器里的微型通讯器紧急呼叫,声音压得极低,“你被包围了。听我指挥,从你现在的位置向北移动十五米,有一条垂直的通风管道,管道在离地三米处有一个废弃的维修口。那是你唯一的出路。”
仓库的阴影中,陆云飞耳廓微动,林浩然的声音清晰传来。
他没有回应,只是用行动表示收到。
他像壁虎一样贴着集装箱的阴影移动,怀中的画卷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累赘,却又无法舍弃。
找到通风管道,他仰头观察,那个维修口黑洞洞的,离地面足有三米高。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猛然助跑,脚在集装箱的侧壁上用力一蹬,身体如猿猴般蹿起,另一只脚在墙面再次借力,整个人在空中翻转,单手扒住了维修口的下沿。
手臂肌肉坟起,一个引体向上,他便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管道内狭窄而布满灰尘,他只能匍匐前进。
身后传来了几声沉闷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咒骂,显然,偷袭者已经发现了他逃离的路线。
他不敢停留,拼尽全力在黑暗的管道中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一丝光亮,是一个通向仓库外部的排风口。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百叶窗,确认外面无人后,一个翻身跃下,落在了仓库背面的草丛里。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码头边沿的阴影地带,一路向着市区的方向狂奔。
冰冷的河风灌入喉咙,胸腔火辣辣地疼,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奔跑中,他怀里的画卷随着身体的颠簸,发出一种极不寻常的、沉闷的撞击感。
这感觉很奇怪,不像是纯粹的纸张和木头。
他的手下意识地在画卷上摩挲着,当手指划过画心卷起的部分时,他敏锐的触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这画的厚度不对劲!
回到博宝阁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林浩然和闻讯赶来的赵雅琳正在修复室等他,神色凝重。
“人没事就好。”林浩然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水。
陆云飞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强光检测台前,将那幅死里逃生带回来的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画的内容很普通,是一幅山水,笔法滞涩,毫无神韵,显然是赝品。
但他关心的不是画本身。
他戴上白手套,将画卷平铺在台上,打开最强的背光灯。
光线穿透纸张,画卷的轮廓清晰可见。
他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地、一寸一寸地从画轴的边缘抚过。
在那层层叠叠的宣纸之下,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指尖,终于感知到了一层厚度不足半毫米的、冰冷而坚硬的异物。
那是一层极薄的金属衬垫,被巧妙地隐藏在画心的裱糊层之间。
“铅锡合金……这是失传的‘金镶玉’装裱工艺。”陆云飞睁开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用极薄的金属衬垫来加固画心,防潮防腐,这种手艺在清中期以后就没人会了。这画本身是假的,但这个装裱……是真的!”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林浩然皱眉道。
“我查一下。”一旁的赵雅琳立刻坐到电脑前,她那张妩媚的脸上此刻满是严肃。
她动用自己庞大的商业信息网络,将这幅画轴头独特的“双龙戏珠”浮雕特征和“金镶玉”工艺作为关键词,输入一个需要特殊授权的全球艺术品地下交易数据库。
几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个条目,赵雅琳的脸色瞬间变了。
“找到了,”她转过头,看着陆云飞,眼神复杂,“这幅画,三年前出现在澳门的一场不对外公开的地下拍卖会上。当时的描述是‘清代仿古山水,装裱工艺特殊’,成交价不高。”
“委托人是谁?”陆云飞追问道,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名字将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钥匙。
赵雅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当年的委托人……是你的堂叔,陆建勋。”
陆建勋!
那个在陆家大火之后,便卷走了一部分家族资产,从此人间蒸发的远房堂叔!
陆云飞怔在原地,无数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碰撞。
失踪的堂叔,神秘的古画,针对自己的刺杀,还有那个电话里提到的“秦淮旧梦”……这一切,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惊天秘密?
就在这时,林浩然的手机响了。
他接听后,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得异常古怪。
挂断电话,他看向陆云飞,缓缓说道:“金陵香格里拉酒店的公关部刚刚发来一则贵宾邀请函的确认信息。三天后,陆建勋先生将在那里举办一场盛大的陆家宗亲会,邀请所有在金陵的陆氏族人……共叙天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