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梁快步走出厂长办公室。
厂办的电话机手摇了几下,经接线员转到了市经委。
“喂,梁科长?我是红岭老赵。”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梁振华爽朗的声音:
“老赵?这时候来电,陈经理又有新想法了?”
“真让你猜着了。”
赵国梁笑了笑,语气随即转为严肃,
“陈经理刚拍了板,全厂扩建。
要建职工宿舍、家属房,研发用房和生产车间也得跟着大上。
人要留住,产线要扩,眼下急缺懂行的设计力量和能打硬仗的施工队伍。
知道你路子广,特意请你给搭条线。”
梁振华听出了红岭的紧迫劲儿,当即爽快应道:
“陈经理这步子迈得扎实!先把职工后顾之忧解决了,生产才能放开手脚。
一般的住宅、研发和普通厂房好办,至于后续特殊的工业设计,兵工系统再派专家参与把关。
我这就找市建委牵线,市建筑设计院和建筑工程公司都在他们盘子里,让他们留人对接。”
“那太好了,越快越稳妥。”
“等我回信。”
二十分钟后,厂办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梁振华在听筒里交了底:
“都敲定了。建委、设计院和工程公司的负责同志正巧在建委大楼开碰头会。
你抓紧把规划资料带过去,直接去市建委一楼的技术接待室。
接待员先登底收材料,楼上会一散立马对接。”
“好!我这就动身。”
赵国梁撂下电话,收拾好材料,出门坐上厂里的小吉普,一路直奔市建委大楼。
市建委大楼一楼的技术接待室里,空气中飘着图纸特有的晒蓝氨水味和旧木桌的潮气。
长桌后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面前摆着一本普通的来访登记簿。
赵国梁走进去,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同志,市经委梁科长引荐过来的,我姓赵。”
技术员抬头笑笑:
“赵师傅,坐。你就是刚刚梁科长之前来电话里说的吧,说有家厂子着急上基建,让建工和设计院留人对接。
碰头会还在楼上开着,负责人很快就下楼。
您先登个底,厂里是有旧房要翻修还是加盖几间排房?
大概要动几间?有旧屋图纸没有?”
赵国梁在长木椅上坐定,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取出折叠整齐的清单递了过去:
“同志,不是小修小补,我们要新建一批。”
“新建?”
技术员接过去,顺手抓起圆珠笔,打算照着办事规矩把名目抄进进项簿。
第一栏落了眼,单身职工宿舍,家属楼,笔尖在横格里刚划拉半寸,视线往下一顺,大跨度检验包装车间、硬化防潮成品周转库、四层研发扩用房……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顿住了。
技术员把整张纸拉到眼前,目光又倒回开头重看了一遍。
“老同志,”
技术员抬起头打量赵国梁,
“这些……全是在同一个厂区里建的?”
赵国梁弯腰从膝头的公文包里摸出一张晒蓝图,接待室的方木桌不大,技术员的大号白搪瓷茶缸和厚登记簿占了大半,赵国梁只展了半幅,用小臂护着边缘,免得碰翻了水。
技术员见状,伸手把茶缸端到窗台,又把登记簿往怀里一揽:
“全铺开吧,没事。”
赵国梁这才把余下的几道折角仔细抚平,坐实了身子,厚实的手指稳稳点在图纸蓝白交织的线条上:
“靠东边这一块,挨着后山公路,地势平整。我们打算先在这儿起两栋单身宿舍。”
技术员点点头,随手拿起铅笔在便签上写了个“宿舍×2”。
厂矿添两栋筒子楼解决单身青年的住宿,再寻常不过。
赵国梁手指顺势往旁边一挪:
“宿舍挨着往外,平整出来的这片地,起四栋家属楼。”
技术员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图纸上的比例尺,没作声,只是在便签上划掉刚才那一笔,重新写下“单身宿舍两栋、家属楼四栋”。
“光有住的还不行,职工生活得配套。”
赵国梁的粗手指继续往下划,“连着住宅区这一侧,还得建一个能容下全厂倒班的食堂,连带建一处职工浴室。”
技术员放下手里的普通铅笔,换了支红蓝铅笔在图纸对应的空地上轻轻勾了个虚线框。
还没等他落笔,赵国梁的手指已经越过主干道,点在二车间后侧那大片库房空地上:
“生产线上也得跟上。这一片,计划补齐生产车间、检验车间和包装车间,后头还得连着一座周转仓库。”
技术员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目光在二车间后头那片空地上反复比对,手里的笔迟迟没能落下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添砖加瓦,分明是要平地拉起整套后勤与仓储生产链。
“还有这里,三车间后头的老树林空地,”
赵国梁指尖最后重重落定,
“要建一栋研发主楼,后边再另设单独的试验配房。”
技术员揉了揉眉心,盯着几乎被圈满大半的厂区蓝图,终于按捺不住打断道:
“老同志,您先等等……您这前头是单身宿舍、家属楼,中间是连片的车间仓库,后头甚至连研发主楼和试验配房都要齐备。这架势,是市里又准备建一座新厂?
可现在这时候,上这么大一摊子工程,照理说我们设计院接待口早就该听到风声了,怎么局里一直没下通知,任务单也没见转过来?”
赵国梁神色如常,坐在长凳上稳如泰山,没急着长篇解释。
技术员心里直打鼓,索性一把拉过压在桌角的那叠材料清单和登记簿,一边伸手去翻,一边抬头紧盯着赵国梁追问:
“老同志,你们到底是哪家单位?单位全名是什么?”
“红岭工业联合公司。”
技术员神情微微一震。
这几天报纸和广播天天讲广交会的大单子,市里刚开过庆功大会,红岭的名字早就在各系统传开了。
上面交待过今天有重点工业企业来人,梁科长只提了姓赵,技术员哪想到来的是这位老厂长。
“您……您是红岭的?”
技术员腾地站直,神色瞬间郑重起来,连忙拉开身后的带背木椅,
“赵同志,您快坐!我这就给您换杯热茶!
建工公司的钱主任和设计院刘总工刚才在二楼开碰头会,人还没走,我马上去请!”
他快步跑向楼梯口,脚步声又密又急。
过了不到两分钟,楼道里传来一阵动静。
市建筑工程公司的钱主任和市建筑设计院的刘总工快步走了进来,两人手里还拿着比例尺和记录本。
简短握手寒暄之后,刘总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直接俯身趴在摊开的图纸上。
“赵同志,清单和这片地我都看了,”
刘总工用红蓝铅笔在图纸西侧圈了圈,开门见山,
“工程量不小,哪几项最急?你们生产上的节点怎么扣?”
“我们的新工人要进厂,住的问题可是一天都不能拖啊。”
赵国梁手指压在图纸边缘,
“旧宿舍正在抢修,新单身宿舍和家属楼必须排在最前头抓紧推;成品库也急,货下线了得有地方安稳堆放。”
刘总工点头,手里的铅笔在图上点了两下:
“家属楼这块,清单上写着带独立厨房和卫生间,这个标准定死了吗?
要是按常规套间合用厨卫来排,不管是管线还是图纸,周转起来都能省不少事。”
“定死了,就按这个来。”
赵国梁回得干脆利落,
“这是我们陈经理定的标准。工人下了夜班,得能洗上痛快的热水澡,灶台和蹲位必须进自家的门。图纸就按这个来。”
“明白了。”
刘总工顺手在白纸上划下一笔,
“试验用的特殊设备要求高,等后续兵工系统的专家过来了我们再深度对接,外围的民建配套我们院里先负责组织。我们现在就带测量人员进厂,先把现场摸一遍,急用的部分我们抓紧出方案,主体楼的图纸等测绘数据出来后再安排。”
赵国梁看着桌面上纵横交错的红蓝铅笔印记,心里踏实下来。
一旁的建工公司钱主任却搓了搓手,眉头微拧,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
“赵书记,这批活儿建工公司打心底里想接,又是重点创汇企业的大工程。可实话跟您交个底,常规队伍眼下真排不开。
市纺织厂二期车间在赶进度,化肥厂的料仓正准备浇筑,木工、瓦工、电工和运输车队全都在工地上。
要是走常规调度,等那头工程告一段落再抽调主力,最快也得下个月中旬才能进场清场放线,主体施工怎么也得拖到下个月底了。”
下个月底?
赵国梁眉头锁紧。
后天上午九点熟工就要去渝南试工,学生材料初审就在今天下午,后道检验和包装堆得满满当当,哪能空等一个月?
他不愿借红岭如今的名头给地方兄弟单位施压,但绝不能空着手打道回府。
赵国梁站起身:
“钱主任,借你们电话跟厂里陈总经理汇报一声。”
“您用,就在外间办公桌上。”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端隐约传来车间锻压机规律而沉稳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