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的土地清场正如火如荼地展开,地方联合勘测队踩着泥泞在山野间标定专用铁路线的前期走向,一切建设刚拉开骨架。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阿拉伯半岛,另一场由高压锅掀起的巨浪,已悄然席卷了利雅得。
利雅得城外的热风卷着干燥的沙尘,拍打在紧闭的隔热双层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室内冷气开得极足,厚重柔软的波斯地毯将一切脚步声都吸了进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与阿拉伯浓咖啡的微苦香气。
哈立德·本·纳赛尔·阿勒萨赫里靠在高背扶手椅里,白袍纤尘不染,神情安闲而舒适。
秘书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禀报伊拉克的后勤准将马吉德·哈米德到了。
哈立德端起手边雕花银托盘里的小瓷杯,抿了一口咖啡。
前线那些军需官每次来,无非就是拉长着脸倒苦水,不是缺弹药就是缺卡车,或者拐弯抹角要更多美元。
他已经做好了听一阵子抱怨的准备,抬手示意带人进来。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
马吉德一身灰扑扑的土黄色军服,肩章边缘泛着汗渍干涸后的白斑,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他一迈进大厅,目光锁定在正悠然喝咖啡的哈立德身上,整个人就像通了电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在大理石地砖与羊毛地毯交界的边缘,马吉德膝盖一弯,整个人借着冲势,结结实实地贴着光滑的地面滑跪出两米多远,一路滑到了哈立德的茶几跟前!
伴随着扑通一声闷响,马吉德双手高高扬起公文袋,带着几乎要破音的嘶吼喊了出来:
“义父!恩人!”
站在旁边的王室侍从和秘书吓得浑身一紧,两名黑衣保镖下意识地跨前半步要上前拔枪拦人,可定睛一看对方只是个痛哭流涕的滑跪姿势,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全转过头去看主人的脸色。
哈立德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唇边两寸处。
亲王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错愕地低头打量着跪在脚边、满脸狂热的伊拉克准将,脑子里飞速翻找着自己所有的血缘和家族谱系,自己什么时候收了这么大一个干儿子?
前线是打了大败仗把这军人的脑子打坏了,还是巴格达那边流行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奇怪宫廷礼节?
“马吉德……准将?”
哈立德放下杯子,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靠了靠,干咳一声,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快起来,坐下说话。”
“不,殿下!您就是我的恩人,我们前线数十万将士的义父!”
马吉德非但没立刻站起来,反而双手死死抓着茶几边缘,情绪亢奋得脖筋暴起,
“您救了我们的命!您救了整个战区!”
在哈立德连连摆手示意下,秘书才硬着头皮上前,半搀半拽把马吉德扶到旁边的软椅上。
马吉德屁股刚挨着沙发沿,身子依然前倾,紧紧握着哈立德伸过来的手,欠着身子,眼眶通红。
“别急,喝口水慢慢说。”
哈立德满头雾水,
“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救了战区?”
马吉德颤抖着拉开黑色公文袋的铜拉链,掏出一沓加急军报,郑重地双手捧给哈立德:
“殿下,您送来的那批神物……立大功了!天大的奇功啊!”
哈立德接过军报,随意翻了两页,上面密密麻麻盖着前线指挥部的红色印章。
“您不知道前线有多艰难!”
马吉德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几乎要飞过茶几,
“阿巴丹外围那些伊朗守军的硬骨头,我们拿重炮轰了几个星期都啃不动!
战壕连着地堡,坦克上去就挨火箭筒,后勤天天在挨前方的骂!
可是……可是您送去的那批宝贝一开火,天崩地裂啊!
敌方外围几个最坚固的防线全线崩塌,整片整片的据点被连根拔起!”
马吉德越说越起劲,身子几乎又要往下出溜:
“南线的僵局已经被彻底打破了!现在前线几十支部队的主官都在发疯一样抢着往前推!
殿下,只要后续供应跟得上,我们不仅能把眼前的优势彻底扩大,让对面的防线全线崩溃,甚至连收复整个争议水域、取得彻底的大胜都指日可待!
到时候,整个阿拉伯世界都会传颂您哈立德亲王的名字!
您是扭转这场战争的真正领袖!”
一连串的大饼伴着唾沫星子砸过来,听得哈立德一愣一愣的。
军报上的红章和捷报做不得假,战局真的有了大突破。
可哈立德心里越发纳闷,自己到底给了他们什么东西,能把几十公里坚固阵地轰成这样?
他最近经手过不少转运,但大多是帐篷、军毯、卡车轮胎和柴油。
“等等,”
哈立德皱起眉头,打断了马吉德滔滔不绝的战况吹捧,
“你先告诉我,究竟是哪一批援助?我什么时候给你们批了这种重火力?”
马吉德见亲王居然还在“考校”自己,连忙一拍大腿,敬佩得五体投地:
“殿下,您就别瞒我了!就是费萨尔前些日子亲自押车送来的那一批!
从遥远的华夏采购、原本伪装成厨具和野外物资的那批高压锅啊!”
哈立德端杯子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高压锅?
那个黑沉沉的、八十美元一口、带着笨重防爆梁的大铁罐子?
还有那个民用礼花筒和袋装化肥?
哈立德脑海里瞬间闪过在广州展台时的画面。
当时他不过是听信了巴基斯坦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的情报,抱着“反正不贵、买一批试试看”的随手投资心态,大笔一挥签了单子。
后来朱拜勒港到货,他甚至都没亲自去看一眼,直接让费萨尔给伊拉克送了过去。
那玩意儿……真能当重炮使?
还把坚固阵地给轰平了?!
短暂的惊愕在哈立德眼中一闪而过。
看着马吉德那张满是狂热、敬畏与感激的脸庞,这位沙特王室采购负责人迅速恢复了镇定。
他缓缓把靠背往后一仰,双腿自然交叠,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嘴角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淡笑。
他轻轻把手里的军报放在茶几上,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白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原来是那一批啊。”
哈立德语调平缓,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马吉德,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广州展台上单单挑中他们?
如果只是寻常的民用品,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走秘密渠道专程采购?”
他端起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小口,眼神深邃地看向马吉德:
“我既然答应了要帮你们打破僵局,自然有我的考量和情报来源。这批装备的真正威力和潜力,我早在广州看中它们的第一眼,就已经清清楚楚了。”
马吉德听得浑身一震,眼中的崇拜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殿下!您……您的智慧简直比沙漠里的星辰还要深邃!
我惭愧啊!真主在上,当初在后方补给站开箱的时候,我这双瞎了的眼睛竟然只认老式的苏制炮弹,还私下埋怨过这东西看着像厨具……
我该死!我真是该死!”
准将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随后腰弯得更低,奉承的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掏:
“如果不是殿下您的独具慧眼,如果不是您在万里之外运筹帷幄,我们现在还在补给站被前线长官的电话骂得狗血淋头!
您不仅改变了战场,您更救了我马吉德的命啊!”
哈立德听得浑身每一处毛孔都舒泰得张开了。
原本以为是来要饭的穷亲戚,没想到不仅送来了泼天的战功和声望,还把自己随手下的注吹成了旷世奇谋。
这种感觉,比在利雅得赛马场押中冷门头彩还要痛快十倍!
“吩咐下去,给准将换热咖啡,再端一份新鲜椰枣。”
哈立德满意地吩咐侍从,随后和颜悦色地看着马吉德,
“坐好,既然前线用得顺手,那也是你们将士的功劳。”
马吉德喝了半杯热咖啡,脸上的红潮稍稍退了些,但焦虑的神色迅速重新浮了上来。
“殿下,实不相瞒,我这次冒着风险亲自跑来利雅得,就是为了货的事。”
马吉德把清册往哈立德面前推了推,声音带着哀求:
“东西是真好用,威力大得吓人。可前线那帮丘八……
他们打红了眼啊!我补给站那点底子,第一批一共五千口,连夜分拨出去了两千五百口,库里剩下能立刻调动的也就两千口左右,这点东西哪够几十支部队分?
他们正开着卡车往我补给站冲呢!”
他眼巴巴地望着哈立德:
“殿下,您手里肯定还有存货对不对?后续原单还剩多少?什么时候能运到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