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发车间中央的工位上，那具低矮的钢装甲样壳静静卧在台架上，厚重而冷峻。
散开的人群很快回到各自的岗位。
八级钳工魏长顺带着刚报到的工专毕业的年轻技术员刘志鹏，手里拿着钢板尺与游标卡尺，正俯身在车体底部的液气悬挂预留安装座旁反复复核间距与平整度，小本子上写着试制专用工装夹具的公差要求；
另一侧的电气试验台边，宋知微领着何向东，正就着图纸逐项梳理车载强电走线与弱电信号线的分离方案，试验台上摆着准备测试的黑白显像管接口线路，何向东正拿铅笔在图纸上标注重型柴油机动力舱可能传导过来的高频电磁干扰与温度监测点。
年轻人的眉宇间透着求知与干劲，老师傅们的手脚沉稳熟练。
陈砺站在通道边，静静看了好一会儿。
欣慰之余，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光秃秃的车体样壳与几张挂在板上的草图之间，神色慢慢变得凝重。
大家的心气很高，手艺也过硬。
但这几个月来做高压锅、做HL-100轻型航空发动机、做红岭-1无人飞行平台的经验，不能直接套在一台重型履带车辆上。
这是一台结构庞杂、分量十足的履带式大家伙。
履带行走机构的受力传递、高压液气管路在极端颠簸下的抗脉动疲劳、紧凑动力舱内的进排风与极限散热、复杂电磁环境下摄像信号的滤波与抗震、还有整车配重动态变化下的重心控制……
每一个分系统在图纸上都能画出轮廓，可一旦全塞进那副狭窄封闭的钢装甲舱体里，相互之间的干涉与牵扯，足以让任何缺乏经验的团队焦头烂额。
红岭的技术骨干底子扎实，肯打肯拼，但在重型装甲车辆上......
陈砺脑子里有跨越几十年的工程技术积淀，但他绝不可能一天到晚泡在工位上充当活字典。
渝南分厂的民品生产正在上量，发往中东和巴基斯坦等地的外贸货源催得紧，七五一厂的特种材料供应、厂区新生活区与专用铁路支线的勘测，处处需要他拿主意。
更重要的是，个人的知识替代不了全厂工程师的实际工程体验。
如果凡事都等他来拍板定调，队伍永远长不大；
一旦遇到多系统耦合的复杂动态故障，整个进度就会彻底卡死。
红岭现在最缺的，不是肯流汗的工人，而是行家里手。
靠自己带着大家关门摸索，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弯路。
必须向外请人。
还得请真正的行家！
陈砺打定主意，没有多耽搁，转身出了车间，快步走回办公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外的锻打声被隔在厚重的玻璃外。
陈砺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点了一支烟，目光投向墙上的全国地图，脑海深处的前世记忆随之翻腾。
在中国履带式装甲车辆的科研版图上，有一个地方的分量重如千钧。
北京西南，丰台槐树岭，兵器工业部第二〇一研究所。
在陈砺的记忆里，这座日后声名远扬的中国北方车辆研究所，有着深沉的历史根基。
它的前身最早可以追溯到1959年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装甲工程系大楼里成立的装甲兵科研所。
几十年来，这支队伍几经转隶与迁徙，从北国南下，进过香山，驻过房山北庄，最终在1962年3月正式扎根在槐树岭这片土地上。
从在简陋的旧厂房和试验棚里艰难起步、参与研制我国第一代63式水陆坦克，到后来的二代步兵战车、大口径履带式自行火炮的总体研究，它所积累的，是在全国几十家主机厂、配套所与跨行业大协作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系统组织能力。
在陈砺前世的记忆里，未来的99式主战坦克、改进型99A、乃至新一代的15式轻型坦克，这一系列威震四方的陆战王牌背后，都有着槐树岭作为总体科研单位日夜攻关的身影。
那是一套涵盖了整车布置、综合传动、液气悬挂、装甲防护到整车综合电子的完整科研体系。
而在这座殿堂级的专业所里，有两位前辈的名字，在整部兵工发展史上都是不可磨灭的坐标。
祝榆笙。
那是真正从抗日烽火与解放战场上走出来的老一代兵工泰斗。
1918年生人，早年便在战火中组织火线科研与试验，1948年因排除迫击炮试射险情而痛失右臂。
独臂三十余年，他历任兵器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兵器工业部科技委副主任。
陈砺深知，就在这位老前辈年满六十六岁、刚刚办完离休手续不久，国家为了迎头赶上世界装甲装备的先进水平，力邀这位老将重新出山，挑起了国家第三代主战坦克总设计师的重任。
在陈砺的前世记忆中，正是这位独臂老人以宏大的系统工程思维，打破行业与部门的界限，用十余年心血托举出了1999年国庆五十周年大阅兵上昂首受阅的威武方阵。
祝老身上最硬的本事，不仅是技术上的远见卓识，更是凝聚各方力量、调度大兵团大工程协同攻关的组织艺术。
若是能把祝老请出山，担任红岭多功能车辆项目的技术总顾问，红岭这个半路出家的山沟军转民队伍，就等于有了一根立得住的定海神针。
而另一位，则是王喆荣。
1935年生人，1962年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装甲工程专业毕业后，便投身于坦克装甲科研一线，是二〇一所总体设计阵地上的定海铁柱。
王喆荣参与过多项坦克总体研制与试验工作，牵头或参与过69式坦克的改进、新型部件综合试验车的研究，以及早年引进车型的摸底复装试验。
在陈砺的记忆里，这位实干家正是日后三代坦克的副总设计师兼总体组组长，并在2001年当选为工程院院士。
一个掌全局、运筹帷幄；一个扣总体、精通试制。
红岭眼下这台顶着“多功能履带式拖拉机”名字的重型车体，最欠缺的正是这两位前辈身上历经千锤百炼的总体经验。
陈砺掐灭烟头，没有多余的犹豫，伸手抓起桌上的黑色手摇电话机，迅速摇动摇柄。
“总机，接西南兵器工业管理局，找方敬尧副局长办公室。”
线路里传出几声轻微的继电器转接杂音，不多时，听筒里传来了方敬尧那沉稳浑厚的声音：
“我是方敬尧，哪位？”
“方局长，是我，陈砺。”
陈砺说道。
“陈砺啊！”
电话那头传来方敬尧挪动椅子的微响，隐约能听到铅笔在纸面上划动的沙沙声，
“实习生安排得怎么样了？
我听市经委说，你们这次招收的实习生还不少呢，动作不小嘛。
怎么，今天打电话来，是缺特种板材，还是要局里帮你们协调什么重型机床？”
“方局，”
陈砺握紧听筒，开门见山，
“我今天找您，是想让你帮我引见几个人。”
“引见？你看上谁啦？”
方敬尧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只要不是挖走省内几家大厂的总工程师，局里下属几个厂的骨干机械师、液压工艺员，我还能想办法替你协调调动几个。
你说吧，看上谁了？”
陈砺深吸一口气，语气极清晰地吐出两个名字：
“二〇一所的王喆荣王工；还有原兵科院的祝榆笙祝老。”
听筒那头。
铅笔在纸张上划动的沙沙声猛地顿住。
整整几秒钟，电话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杂音。
接着，是铅笔被轻轻搁在桌上的声音。
方敬尧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语气严肃到了极点：
“陈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提谁？祝老是什么资历？那是战争年代过来的老兵工、部科技委的老领导！
至于二〇一所的王喆荣同志，那是国家车辆总体设计上的顶梁柱！
他们手里挑着的担子有多重、牵涉的工作有多要紧，外人不知道，我们系统内还不清楚吗？
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方局，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