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语气诚恳。
“你有数个屁！”
方敬尧忍不住斥了一声，但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怒意，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我实话告诉你，如果是西南局直属各厂的业务骨干，我豁出面子去，还能给你协调调动。
但这二位，别说我一个地方局的副局长，就算部里也没谁会随随便便开调令！
这两位同志手头都有重要的国家科研任务，我调不来，也没那个权力调！”
“方局，您误会了，我根本没想过要局里发调令去抢人，更不可能影响他们手头的国家任务。”
陈砺立刻接话，语调平稳有力，
“红岭底子薄，大家有干劲，但没人抓过重型整车的总体匹配。这台车我们既然立了项，就绝不能关起门来当井底之蛙。
我不要转编制，我是想去当面求教，以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名义，请祝老和王工担任我们特种车辆项目的特聘顾问，做阶段性的技术指导。”
方敬尧没有打断，在听筒那头安静地听着。
“具体的合作方式完全可以灵活安排。”
陈砺继续说道，
“真遇到重大技术瓶颈，我们随时进京上门求教，关键节点的试验，红岭全额承担人员和差旅经费，顾问合作的具体方式与劳务报酬，也全按规矩办，绝不让专家们白受累。
红岭现在有充足的科研资金，有光学、电子、精密机械的配套基础，我们不是空手去求人，我们是带着真正的项目和诚意去请先生开路。”
电话两端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听筒那头短暂地静了下来，只隐约传来方敬尧略显沉重的呼吸声，随后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方敬尧显然已经想通了这层关窍，红岭不是年轻气盛头脑发热，而是清楚自己的短板在哪里，真要啃最硬的骨头，就必须直接奔着国内最顶尖的行家去。
“你小子……眼光确实毒。”
方敬尧呼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但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调不动他们，也不可能替他们做主答应你任何条件。”
“您能帮红岭搭条线就行。”
陈砺立刻说道。
“行。”
方敬尧干脆地应道，
“我和部里有关科研业务渠道抓紧核实，确认二〇一所当前的联络方式，把红岭因公开展技术请教与合作的意向转达过去，争取给你们争取一个当面汇报的预约。
局办公室这边，会正式出具一份联系公函；你们厂里也要备好因公介绍信和汇报材料。
至于祝老和王工愿不愿意见你，愿不愿接这个顾问的名头，陈砺，全凭你自己的本事了。”
“谢谢方局！”
陈砺由衷说道。
……
两天后，西南局的加急长途电话打回了红岭。
事情办得很稳妥 。
方敬尧通过部里业务部门核实好，二〇一所的对接渠道已经敲定，就在丰台槐树岭。
祝老近期正就总体层面的科研组织开展工作，王喆荣同志也在槐树岭所内抓总体业务。
局办公室签发的正式公函已走公文渠道发往北京，红岭可以派人持厂内介绍信前往槐树岭接洽联系。
陈砺放下电话，片刻未歇，当即把总工程师孟秋山和党委书记赵国梁叫到了办公室。
“什么？去北京请总体专家？还要我也跟着去？”
孟秋山夹着笔记本进门，听陈砺把话说完，脸上先是一愣，有些疑惑地揉了揉眉心：
“陈经理，咱们这台车才刚焊好外壳，悬挂、传动的图纸刚开始细化，底盘都没落全呢。
这时候去北京找专门搞整车的专家，人家部属大院所的同志，能看得上咱们这个民用拖拉机项目？”
陈砺倒了两杯水递过去，看着老总工，平静地说出了那两个名字：
“老孟，我们要去见的，是二〇一所的王喆荣王工，还有祝榆笙祝老。”
孟秋山刚端起茶杯，手腕猛地一抖，水险些溅在桌上。
他霍然抬起头，双眼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都有些发紧：
“陈砺……你说的，是原兵科院的副院长独臂祝老？！
还有二〇一所主持总体设计的王工？！”
“对。”
陈砺点头。
孟秋山把茶杯重重放下，神色又是敬畏又是苦笑：
“陈经理，你知不知道这二位在兵工界的分量？
祝老那是战争年代过来的老前辈，抓了一辈子的兵工科研；
王工更是哈军工出来的整车总体行家，多少重点装甲车型都过过他的手！
这两位老专家身上担着多少国家任务，咱们红岭……
咱们红岭满打满算，在重型车上也就是刚起步，弄了个拖拉机的名头，连底盘总成都没跑起来，人家怎么可能抽得出空搭理咱们？
能请得动？”
孟秋山的质疑全是一个老技术骨干的真实顾虑。
在行业权威面前，红岭眼下的基础确实太单薄了。
一旁的赵国梁也听得面容严峻。
祝老和二〇一所的名头，他在军工系统干了半辈子，自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老孟，你的顾虑全在理。”
陈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坦诚而坚定，
“但咱们的缺口就摆在眼前。全厂上下，谁经历过整车大系统的动态调试？
要是全靠我们在山里闭门摸索，碰到传动跟悬挂的动态共振，碰到底盘发热排不出去，我们要试错多久？
要搭进去多少试制成本？”
孟秋山默然，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们不是去空谈理想。”
陈砺目光灼灼，
“方局长已经通过部里渠道发了公函，给我们争取了接洽机会。红岭现在的家底，能保证试验经费，能提供精密加工和材料配套。国家的大装备需要突破，我们地方上的特种民用底盘，同样需要严谨科学的大系统经验。
王工重视实操，祝老懂基层科研人员的难处。
我们去求教、去请他们当技术总顾问，给红岭的年轻人把关。去谈了，才有机会；不去，我们就只能在原地摸黑打转！”
陈砺的话并不高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醒与气魄。
孟秋山听得胸口微微起伏。
看着陈砺沉着坚毅的神色，这位老工程师眼底原本的顾虑与畏缩，慢慢被一种被点燃的热切所替代。
作为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人，谁不想当面聆听祝老、王工这样的行业巨擘点拨几句？
哪怕只是把手头的悬挂匹配草图递过去，听对方挑出几处毛病，对整个红岭团队而言，也是千金难买的收获！
“好！”
孟秋山猛地一点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陈经理，你有这个魄力，我老孟绝不拖后腿！这趟北京，我跟你去！”
赵国梁在一旁欣慰地拍了拍桌子：
“这就对了！陈砺这是在给红岭搭长远的骨架，我全力支持！厂里的因公介绍信、出差审批，我马上让办公室办好。
去北京的车票，我这就派人去车站找熟人，定两张今天傍晚的软卧卧铺票！”
说定之后，材料的准备迅速而紧凑地展开。
没有繁复的花架子，陈砺和孟秋山关在屋里，用了两个小时整理出一套条理分明的汇报图册：
红岭多功能履带底盘的初步总体布局图、首期基础液气悬挂的简要受力与调姿示意图......
临近傍晚，生产处长罗铁军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
刚把外贸货源发运车皮落实好的老罗，一听陈砺要带老孟进京请这两位大专家，先是听得连连咂舌，随即拍着大腿大笑起来：
“陈砺啊陈砺，你这胆子真是大到天上去了！
三百多个实习娃娃刚进厂，你这扭头就要去北京请兵工泰斗！
不过赵书记说得对，咱们红岭现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就缺能指路的老帅！”
罗铁军把袖子一撸，神色极认真地表态：
“你俩踏踏实实去！
家里的摊子，我和老赵守着！
老赵抓新家属楼施工和后勤，我守在车间抓外贸生产和铁路发运。
保证厂里井井有条，绝不出半点漏子！”
看着眼前这个各司其职，彼此托付的班子，陈砺心里格外踏实。
……
傍晚六点，临江火车站。
刺耳的汽笛声穿透薄暮的烟雨，绿皮列车巨大的钢铁身躯停靠在站台旁，蒸汽喷涌，旅客提着网兜行李熙熙攘攘。
赵国梁和罗铁军一直把陈砺和孟秋山送到车厢门口。
“路上照顾好老孟，到了北京先住下，部里办事有规矩，遇事别着急上火。”
赵国梁把装满开水的铝制保温壶递给陈砺，反复叮嘱。
“放心吧赵叔，老罗，厂里辛苦你们了。”
陈砺接过水壶，笑着与两人握手。
孟秋山紧紧抱着胸前那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里面装着盖好章的公司介绍信，以及那卷沉甸甸的图纸。
列车员尖锐的哨声响起，两人迈步登上了车厢踏板。
“呜——！”
汽笛发出悠长浑厚的轰鸣，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由缓至急。
站台上赵国梁与罗铁军挥动的手臂渐渐远去，群山掩映下的三线小城临江，在灰蒙蒙的暮色中向后退去。
软卧车厢内光线昏黄，小桌板上放着两个搪瓷茶缸。
孟秋山坐在下铺，小心翼翼地把公文包放在枕头边，目光透过车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苍茫原野。
“陈经理……”
老总工转过身，看着对面神色沉静的陈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边角，轻声说道，
“到了槐树岭……咱们怎么开这个口？”
陈砺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孟秋山，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北方那片广袤深沉的夜空，眼神中没有丝毫犹疑，
“把咱们做的事、想走的路，清清楚楚摆在桌面上。
诚心求教，据实以告。”
列车在茫茫夜色中破浪前行，铁轨撞击的声响沉重有力，载着两代军工人的赤诚与期冀，一路向北呼啸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