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远处房间的“总体二室试验数据分析间”内，气氛却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
宽大的绘图桌上，散乱地摊放着十几张长条形的光线示波器记录纸，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心电图般曲折剧烈的震颤波纹。
几个厚皮塑料笔记本被翻得卷了边，旁边放着两只早已经凉透挂着厚厚茶垢的浓茶缸子。
王喆荣站在桌前，两鬓已染霜白，眼窝深陷，正紧紧皱着浓眉，食指死死按在其中一组波形峰值上。
在他身侧，两名二十多岁的年轻技术人员，一个紧紧握着绘图铅笔，另一个抱着厚重的《履带装甲车辆悬挂系统台架试验记录》，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们正被一个棘手且恶劣的工程瓶颈死死卡住。
正在进行攻关的被动式液气悬挂系统，在台架模拟试验中暴露出了一直卡脖子的两难矛盾，当技术组为了压制车体过坎后的大幅度低频晃动而收窄节流孔、加大阻尼时，遇到连续起伏的路谱，悬挂系统便立刻显现出偏硬的态势，冲击动载直接传递给负重轮与平衡肘。
而一旦为了保护行走机构，改善受力而调小阻尼，车体通过起伏障碍后的余摆又收不住，剧烈的俯仰摆动让姿态控制大打折扣。
“王工，要不……咱们还是针对野外主要路况选个折中参数试一试？”
年轻技术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建议，
“先保车体低频姿态，行走机构承受的动载峰值，咱们再微调一下阻尼孔试试看……”
“折中？怎么折中！”
王喆荣的声音沙哑而严厉，手指重重在记录纸上点了两下：
“取折中？一旦载荷变了，路谱频段一换，你这个折中点能顶多大用处？
低频余摆控不住，动载冲击又压不实，整车表现两头不讨好，这能叫合格的总体方案吗？！”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两个年轻人都垂下了头。
常规的阻尼孔径调参，他们这几天已经反反复复试了七八组，全部陷入了这种顾此失彼的恶性死循环。
门忽然被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刘建成探进半个身子，陪着笑脸压低声音：
“王工，打扰一下。
西南局和红岭联合公司的三位同志，九点十分就到了，在小会议室坐着呢。
部里的公函……”
王喆荣连头都没抬，两只手依然紧紧撑在绘图桌上，目光死死盯在示波图的曲线交汇处，有些焦躁地摆了摆手：
“让他们先等会儿！没看正对着试验数据吗？
这几组响应刚理出点头绪，思路断了上哪儿接去！”
刘建成神色一僵，为难地跨进一步：
“王工，人家大老远从大西南坐火车来的，按时间是约的九点半，现在都快……”
“找记录！把上周做的变截面减震筒对比表翻出来！”
王喆荣根本没接刘建成的后半句话，直接转头冲身边的年轻人吩咐，笔尖在图纸上重重圈出一个波峰，
“拿过来对比！”
刘建成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看着王喆荣那全然沉浸在技术漩涡里的背脊，深知这位老专家的脾气，最终只能无奈地把话咽回肚里，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退了出去。
在他看来，王工也就是看一眼旧数据，顶多十来分钟的事。
……
然而，时间的流逝在专注与等待中......
十点整。
会议室外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孟秋山脊背猛地一直，原本端着茶缸的手下意识搁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向门口。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满脸歉意的刘建成。
他手里拎着刚灌满的铁皮暖瓶，快步上前给三人的茶缸续水：
“实在不好意思，三位同志，王工那边的试验攻关正好卡在一个核心数据点上，几个人正在推算。
祝老那边的部里预研会也还没结束。
劳烦几位再稍坐片刻，喝口热茶。”
“理解，搞技术的都这样，遇到关口拔不出腿。”
邵明德笑着接话，大度地摆了摆手。
......
墙上的挂钟发出一声沉闷的半点报时，指针已经走到了十点半。
邵明德第三次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的表，又抬头死死盯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眉头渐渐锁紧。
老孟手里那几张图纸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边角发卷，同一页受力草图，他看了足足六遍，眼神却早已涣散，显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茶缸里的水凉了又续，原本浓郁的茶汤被冲得寡淡见底，浮在水面上的几片茶叶泛着白。
刘建成前前后后来回跑了三次，每一次进门都满脸堆笑连连作揖，每一次都说“我再去催催”，可每一次出去之后，走廊里便又陷入了寂静。
陈砺始终坐在长木桌的一侧，偶尔指着图纸上的承重轮轴承公差低声问老孟两句，语气平和，没有露出一丝浮躁。
但一旁的邵明德，脸色却已经从最初的热情客套，一点点阴沉了下来。
作为西南局办公室副主任，他这趟代表的是地方主管部门，陪同的是局里眼下重点抓出的企业骨干，手里捏着正规转递的公函。
原定九点半的碰头，如今干坐了一个小时连专家的人影都没见着，邵明德只觉得坐了冷板凳，心里那股被晾着的火气不由自主地冒了上来。
“嗒。”
十点四十五分，门再次打开了，进来的还是刘建成，刘建成陪了陪笑，身后空无一人。
邵明德重重地将茶缸搁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身，走到推门进来的刘建成面前。
虽然极力压制着情绪，但语气里已满是严肃：
“刘同志，西南局的公函早已由部里业务渠道转至贵所，陈总和孟工也是严格遵照约定的九点半在这间屋里候着。
局里的委托、正式的联系手续，咱们都落在了纸面上。”
刘建成满脸通红，两只手悬在半空，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邵明德看着他，
“专家忙技术、攻关责任重，我们地方上的同志完全理解，也绝对尊重。
但是刘同志，今天王工到底方不方便见？
祝老到底能不能到？
贵所如果确实业务冲突，抽不出这半个小时，麻烦给句准话！
如果今天实在不巧，我们这就告辞，回招待所等你们通知再另约时间，总不好让几位远道而来的同志就这么无休止地干耗下去吧？”
刘建成擦着脑门上的冷汗，连声道：
“邵主任，您消消气，千万别误会！
绝不是怠慢，绝对不是！
真是被试验给咬住了，王工那脾气全所皆知，一钻进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这就去看看！”
一旁的老孟听到这里，嘴唇颤了颤，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薄薄的两本图册，心底那股自卑与失落再次翻涌上来。
在槐树岭这种国家最顶尖的装甲车辆研究所面前，他们一个地方三线小厂，手里拿的不过是一台民用拖拉机的样壳底盘，人家看不上眼、顾不上见，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吧……
就在气氛僵持到冰点时，陈砺站起了身。
他伸手轻轻拉了拉邵明德的胳膊，温和笑道：
“邵主任，您先坐下歇口气，别急。”
转过头，陈砺对满头大汗的刘建成温言道：
“刘同志，您也别为难。
搞工程科研的，特别是到了总体临界试验的关键当口，思路要是被硬生生掐断了，有时候两三天都缓不过劲来。
换成是我在厂里守着试车台，别人喊我吃饭，我也是听不见的。”
陈砺回头看了老孟一眼，打趣道：
“老孟，前些日子咱们在研发中心弄HL-100发动机台架调试，你守在机器旁看数据，赵书记送来的饭菜凉透了你都没顾上吃一口，旁人跟你说话你都嫌打扰思路，是不是这回事？”
老孟冷不丁被点了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不是么……那会儿光顾着琢磨供油和点火平稳，机器一转起来，谁进来我都觉得分神。”
邵明德看着陈砺这番举重若轻的化解，胸口那团火气不知不觉被卸去了一大半。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有些尴尬地揉了揉眉心，心想自己一路叮嘱陈砺要有耐性，结果临到头反倒是自己这个坐机关的先沉不住气了。
“刘同志，”
陈砺从容说道，
“劳烦您再去试验间看一眼，等王工手头那段最要紧的数据对完，咱们再碰头。”
“哎！哎！好，陈总您深明大义，我这就去！”
刘建成果然如蒙大赦，转身一溜烟跑出了会议室。
然而，二十多分钟又过去了。
挂钟的指针沉重地指向了十一点十分。
整整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等待，已经将会议室里仅存的耐心彻底磨空。
邵明德铁青着脸坐在窗边抽烟，不再说话；
老孟揉着发僵发酸的后腰，神情愈发落寞。
陈砺放下已经彻底冰凉的茶缸，站起身动了动有些板结的肩颈，对老孟笑道：
“屋里太闷，材料先摊着，我出去走廊活动活动腿脚，顺便看看刘同志是不是被王工扣在里头了。”
老孟刚想站起来陪他，陈砺按了按他的肩膀：
“坐着歇会儿，我马上回来。”
陈砺推开会议室沉重的木门，走廊里透着一股特有的陈旧气息，地板踩上去发出细碎而平稳的声响。
楼道有些昏暗，顶端的白炽灯罩积着薄灰，墙皮偶有剥落，显露出下方更早年间的砖缝。
阳光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几排自行车码放得整整齐齐，其中一辆横梁上还挂着个装满图纸卷轴的帆布包。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从楼道匆匆而过，步履间带着一种不知疲倦的急切，怀里或抱着用胶带缠得严实的实验器材。
他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放缓了步伐，正打算折返，忽然，一阵急促且激烈的争论声从前方的一扇木门内传出，那语调里的紧迫感，仿佛连空气都在震颤。
陈砺停住脚，侧耳细听，声音确实来自走廊左侧的深处。
他缓步靠近，那是一间不太起眼的办公室，门牌上印着“总体二室试验数据分析间”，门框边缘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硬纸条，写着“试验讨论，请勿打扰”。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一股浓郁的混杂着烟草与浓茶的味道，顺着缝隙径直钻进鼻端。
“……王工，不能再往上加阻尼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您看这组示波图！遇到连续单边起伏，阻尼稍微加大一点，车体晃动虽然被压制了，但行走机构承受的动态应力峰值明显上升！
台架测试跑下来，密封件升温也明显加快，再这么冲击下去，高压油封根本扛不住啊！”
“那照你的意思呢？”
王喆荣那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冷冷切入，
“把阻尼孔放开？调得软绵绵的？你看看另一张长波起伏的曲线！车体余摆来回晃荡好几下才衰减下来，整车俯仰角速度根本压不住！
要是换成大起伏地形，车身晃成这个样子，底盘姿态还怎么稳得住？！”
“可……王工，固定参数的被动悬挂，节流阀片和阻尼孔的特性是定死的啊！”
另一个青年技术员为难地辩解道，
“要么顾及车体平顺性把阻尼做软，要么抑制剧烈晃动把阻尼做硬，这在被动机械振动里本身就是顾此失彼的矛盾。
咱们要不再缩小一下台架试验的工况范围，对比几组折中参数看看？”
屋里陷入了安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王喆荣疲惫不堪地长叹了一声：
“……缩小工况顶什么用？工况一换，表现立刻倒转，根本解释不通。
找……找以前的旧记录，把之前做的分段节流调整试验数据翻出来，看看分段开孔的工况响应到底卡在哪一组……”
门外，陈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原本波澜不惊的湖面，此刻悄然泛起了一层极亮的光芒，心中顿时了然。
槐树岭的专家们，此刻正被经典的被动悬挂两难问题卡住了步子。
固定不变的节流阻尼，在面对车体低频姿态抑制与行走机构高频动载冲击时，天然存在着不同目标之间的冲突，任凭参数如何微调折中，都免不了顾此失彼。
事实上，早在红岭构思重型车辆底盘时，陈砺就已经深入考虑过类似的悬挂匹配难题，脑海中也记得后世一个更为精妙的观察与解决方向。
这并非在死板的固定孔径上无休止地妥协折中，更不是强求当前工业条件下难以企及的复杂注能系统，而是跳出既有的单一被动思维。
只要将车体运动姿态与行走机构受力换个切入点分离开来看待，在这类僵局中或许就能找到全新的破局可能。
陈砺眼中泛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微光，静静听着屋内的动静。
屋内的翻纸声渐渐停了，从传来的断续交谈来看，对照旧记录的思路显然仍未解决眼前的困惑。
“……还是对不上。换了分段开孔，高频小幅冲击下的响应差异依然没办法合理解释，几组记录对不拢。”
王喆荣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脱力感。
陈砺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平静地抬起右手，在半掩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显得尤为突兀。
“谁啊？！”
屋里正趴在桌上握着红蓝铅笔比对数据的王喆荣，笔尖骤然一顿，沙哑的嗓音里带着被打断思路的不耐烦。
陈砺顺势推门走了进去，两名围在绘图桌旁的年轻技术员猛地转过头来，满脸错愕地看向门口这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王喆荣放下手中的铅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着门前年轻挺拔的身影，有些烦躁地开口询问：
“你是哪个部门的？找谁？这里正讨论试验数据呢，闲人勿入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