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明德松开手，一边自然地接过孟秋山手里沉甸甸的布袋，一边侧身引路：
“这段日子咱们局里汇报工作，不少先进材料都出自红岭，我看的时候也跟着沾光，这次见到真人真是高兴。
走，天色晚了，车就停在外面，咱们先去把住宿安顿好，我那儿早给两位备了热乎饭。”
出了站，邵明德借来的一辆老北京吉普正停在路边。
老孟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着初夏夜色下的长安街。
夜间的无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滑过，宽阔的马路两侧偶有骑着自行车的市民掠过，远处的天安门城楼在夜色与灯火中巍峨矗立。
老孟忍不住把脸贴在玻璃上，低声感慨：
“首都到底是首都啊，规整，敞亮。”
陈砺看着窗外这熟悉的八十年代街景，前世的记忆与当下的景象交织在一起，心中泛起微澜，但面色始终波澜不惊。
车子一路向西，拐进了复兴路一带的一处大院。
院门警卫核验了证件，吉普车停在一栋灰砖砌成的四层老楼前，系统的内部招待所。
前台登记十分规范，值班员验过两人的组织介绍信与工作证，查阅了预留记录，便取出两把挂着铜牌的钥匙，引着二人上楼。
陈砺的套间内设简约得体，会客间的布艺沙发与写字桌分两侧摆放，里间卧室宽敞，配套的独立卫生间内有浴缸，晚间定时供应热水，书桌角还有一台可经总机转接的台式电话。
孟秋山被安置在隔壁单间，同样带有独立卫生间，方便两人随时碰头工作。
“陈总、孟总，这两天车马劳顿，咱们这会儿正供应热水，二位先洗个热水澡解解乏。”
邵明德一边张罗着放好行李，一边交代，
“咱们招待所小餐厅安静，饭菜也地道，我这就下去安排，等会过来请二位用餐。”
孟秋山回房把图纸包端端正正收进柜子，一路上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口气。
陈砺环视套间，陈设朴素整洁，关上门听不到外头杂音，确实清静便于办公。
晚饭安排在招待所小餐厅，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道清蒸鱼，一盘葱烧肉片，配着拍黄瓜与清炒时蔬，另有一碗热腾腾的冬瓜汤，主食则是一大盘刚出锅的猪肉白菜水饺。
邵明德替两人斟上热茶，想到这次在京汇报的顺利，神情热切地开口：
“陈总，孟总，你们不知道，这两天在部里汇报，我是真扬眉吐气！
往年我来，桌上摆的净是停产报告，求人给口饭吃。
昨天部里不仅表扬了咱们西南局协调有力，连我这个经手材料的也跟着沾了大光。
我这趟汇报腰杆子硬，全凭你们在基层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成绩！”
老孟嚼着水饺，叹了口气接话：
“邵主任，您不知道，几个月前，我们764厂连基本工资都发不出，工人们天天看着烟囱发愁。要不是陈总硬带着大家从一口锅杀出血路，今天哪有资格坐在这里。”
陈砺端起大茶缸，喝了一口滚烫的茉莉花茶，温和笑道：
“这不能算我个人的功劳。没有局里方局长一次次扛着压力协调母机车皮，没有老孟和车间里几千号老师傅的手艺兜底，光靠纸面点子，一天也撑不下去。
咱们把生产线盘活了，工人和地方才都有奔头。”
邵明德听着这话，心头微热。
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虽轻，却处处透着不居功、知进退的沉稳，而旁边老孟言语间透出的扎实与不易，更让他深感红岭能闯出眼下的局面绝非侥幸。
看着两位基层干将，邵明德胸中那份想要全力帮衬的劲头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饭毕，邵明德细细交代了次日的安排：
“明天一早，咱们八点在大堂碰头，八点十分吉普车准时出发。
槐树岭在西南郊，虽说路不算太远，但提前走心里踏实，争取九点十分左右到研究所，约好的是九点半，咱们绝不能让老专家等。”
……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天刚蒙蒙亮，孟秋山便醒了。
他在房间的独立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换上一件洗得平整的衬衫，仔细将袖口与领口的纽扣逐一扣好。
桌上的图纸袋被重新解开，他借着晨光逐页核验，从总体布置图到几张关键的液气受力图谱，一张不落地清点妥当。
随后，孟秋山抱起图纸来到陈砺的会客间，在沙发上安静坐下等待。
门一开，邵明德也走进了屋。
邵主任今天同样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毛料中山装，黑皮鞋擦得锃亮，腋下夹着整整齐齐的公函袋。
陈砺见状，忍不住打趣道：
“邵主任，老孟，你们二位这阵势，倒像是去部里接受全军表彰似的。”
邵明德哈哈一笑，神色随即转为郑重：
“陈总，这可是去槐树岭201所！咱们要见的王工，那是全行业响当当的总体大行家；
祝老更是战功卓著、德高望重的兵工老前辈。
部里科研业务处的公函虽说已经提前到了所里，但咱们登门求教，礼数必须做足，郑重一点是尊重。”
说着，邵明德将一张手写的联络单递给陈砺，压低声音提醒：
“部里业务处跟我透了底，祝老今天上午临时有个重要会议要参加，可能脱不开身；
王工在所里抓具体的总体技术。
这两位分量极重，平时最烦形式主义，眼里只有真正的工程技术。
咱们这次最终能不能让人家点头，全看咱们的项目到底有没有真金白银的技术含金量。”
陈砺伸手接过联络单，目光从容自若：
“邵主任放心，我们不做虚头巴脑的汇报，把要做的事、正遇到的难关据实摆出来，行家自会明白。”
看着陈砺眼眸深处的笃定，邵明德心中那股期待感愈发浓烈起来。
八点十分，老吉普准时驶离招待所，一路向西南方向疾驰。
……
九点十分，槐树岭201所大门外。
吉普车缓缓停在传达室前，比预定时间足足提前了二十分钟。
“早到好，宁可咱们等人家，不能让人家等咱们。”
邵明德抬腕看了看上海牌手表，整了整衣领，推门下车。
传达室早已接到了通知。
不多时，一名四十岁上下灰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干部快步迎了出来。
“是西南局的邵主任吧？欢迎欢迎！”
来人笑容十分热情，主动伸出双手，
“我是所里科研业务联络的刘建成。局里的公函部里已经转过来了，知道西南的同志大老远赶来，我们一直在候着呢。”
邵明德连忙上前相握，寒暄道：
“刘同志，辛苦您了！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西南局重点企业、红岭工业联合公司的总经理陈砺同志；
这位是红岭的总工程师孟秋山同志。”
刘建成的目光落在陈砺脸上，不由得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来函里重点介绍带领红岭创下大笔外贸创汇的领头人居然如此年轻。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热情地握手称赞：
“哎呀，陈总经理，真是年轻有为！部里转来的函件里把红岭的成绩介绍得很详实，你们西南局这趟带队过来，可真是带来了一支生力军啊！”
“哪里哪里，都是基层同志埋头苦干。”
邵明德顺势笑道，
“陈总这次专程北上，就是想给红岭的新项目请几位真正懂行的大师傅指点迷津。”
刘建成连连点头：
“理解理解，军民结合嘛！走，咱们里边请！”
走进行政大院，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而沉静的军工科研气息。
初夏的槐树遮天蔽日，将水泥路面筛下一地斑驳的树影。
几栋带着苏式风格的红砖灰顶办公楼矗立其间，墙皮有些剥落，却自有一种厚重的威严。
沿途不时有身穿白大褂或深蓝工装的技术人员夹着大号图板匆匆走过，几名年轻技术员蹲在花坛边，手里摊着厚厚的试验记录本，正争得面红耳赤；
另一侧的小型试验场方向，不时传来重型柴油机沉闷如滚雷般的轰鸣声。
“我们这儿就这样，平时搞起试验来，一天到晚连饭都顾不上吃。”
刘建成一边引路一边抱歉地笑笑。
邵明德接过话道，
“搞科研的同志，真是太辛苦了。”
而一旁的孟秋山，目光却贪婪地扫过那些在走廊里抱着厚重测试仪器的年轻人，眼底泛起熟悉的亮光。
他想起了在临江总厂里，刘志鹏和何向东那帮刚刚分来的学生在老魏、老陆身边记笔记的模样。
陈砺走在中间，神色沉静。
他看着眼前这片严谨而朴素的科研重地，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红岭现在有了钱，也有了基础厂房，但未来要走的整车重工业之路，绝不能只靠他脑子里的先验记忆。
红岭往后，也必须实打实地培养出属于自己的这样一支科研队伍。
穿过一条挂满保密规章的长廊，刘建成把三人引进了二楼一间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里陈设极简，一张长木桌，几把老式靠背木椅，桌上摆着三个擦得发亮的白搪瓷茶缸。墙角立着一只铁皮保温瓶，墙正中挂着一只走针咔嗒作响的圆形挂钟。
“三位先坐，喝口热茶润润喉。”
刘建成麻利地提瓶倒水，茶叶在滚水里打着旋，
“部里转来的公函明确了，所里也很重视。
我这就去请王工过来。祝老那边手头另有紧要工作还没结束，等王工到了，咱们先谈着。”
“刘同志您先忙，按所里的事情来。”
邵明德客气道。
刘建成快步带上门出去了。
邵明德低头看了看表，正好九点半，不多不少。
孟秋山赶紧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把两本蓝图册和手写受力数据抽出一半，摆在桌面上最顺手的位置，生怕等会儿专家来了自己手忙脚乱抽不出来。
“昨晚……昨晚在招待所床上，我其实一宿没怎么睡踏实。”
老孟搓了搓满是茧子的手，低声自嘲，
“老想着待会儿王工要是问起咱们红岭那台拖拉机的底盘参数，咱们只有个样壳，会不会让人家觉得咱们好高骛远、拿小打小闹来糊弄国家专家？”
陈砺伸手替老孟把茶缸往里推了推，语气温和而沉稳：
“老孟，咱们做的是实车，是要去吃苦受累干重活的工程机械。
咱们不知道的短板，据实求教，咱们做出来的壳体和构想，据实以告。行家里手一眼就能看懂分量，不用怯场。”
三人低声闲话了几句，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走着，走廊里偶有急促的脚步声掠过，大家都觉得，那位王工大约马上就能推门而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