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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入局

    “出城?”陆敬之喃喃地又说了一遍。

    管家说道:“是啊!东翁,那苏巡检与萧四素来亲近,现又收了他的银子,萧四这回必是动真格的了!宅里护院、仆役虽有十来人,可怎敌得过萧四手下那些亡命徒?不如连夜收拾,明早便去容城。等请焦孔目说和罢了,过了这个风头,再回来不迟。”

    雄州共辖两县,一则归信,一则容城。陆敬之的女儿嫁到了容城。

    “你怎不知萧四这诸般作态,为的就是逼我出城?”

    管家愣住了。

    “城决不能出!此时出城,就是送死!”陆敬之咬着牙,失态已收,“萧四能买人,我没钱买么?你去找蒋厢虞候,与他二十两银子。巡检绕开咱家,便请他遣人在院外巡逻!”

    陆敬之此虑极是,管家不再多说,领命就去。

    “慢着。你见过蒋厢虞候后,打开银库,选五颗上好北珠,紫檀匣装了。我明早去求见焦孔目。另外,去庄子的人派出了么?明天城门一开,就叫庄客们进城。”

    管家应诺出去。

    陆敬之把书童也打发了出去,独留阁中,拾起绢巾,并手刀放到桌上,坐回交椅。

    飘忽的烛光,映照得他的神情阴晴不定。

    以往与萧衍卿争斗,虽然他常落下风,可从未见过萧衍卿这般大动干戈。

    这矮厮既奸又狠,不会无的放矢,他肯舍出这么大的本钱,闹出这么大动静,必有所图。

    但要说他上门杀人,陆敬之想来想去,也不太敢相信。

    如此,这萧衍卿究竟所图为何?

    ……

    “东翁,怎、怎又放火了?”莫如贤错愕。

    “瘦鹤,你自诩才子,不曾听说过‘杀人放火’么?这放火本就与杀人连着的。”

    莫如贤问道:“往何处放火?”

    萧衍卿往交椅上一靠,抚须道:“自便是陆敬之城外的庄子了。”

    莫如贤一下跟不上他的思路:“陆……?”

    萧衍卿抚须自得的样子跃入眼帘,寇显忠脑中杂乱的绳子,登时找到绳头,一下就拉开了!

    从开始,他就嗅到了异常。正如莫如贤说的,雄州州治,谁敢明火执仗的城中杀人?还是杀对方全家?除非又如萧衍卿自言,“玉石俱焚”。但萧衍卿,不是这种不计后果的人。

    那他搞出这么大的声势,为的什么?

    寇显忠原本猜料的是,莫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其目的实是为逼陆敬之出城,从而好半路截杀?可又觉得这个猜测不太靠谱。陆敬之能使出背后暗算的阴招,足见并非无谋。他不会看不出,出城比留在城里更危险。则萧衍卿这么做,到底为何?

    现在才算明了。原来他的确是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不过陈仓不是杀人,而是烧陆敬之城外的庄子。——想那陆敬之在得知萧衍卿闹出这么的大声势后,肯定不免担心,为了自保,十之八九就会把城外庄中的人手调来城里,这般,城外庄子就空虚了,正可趁虚而入!

    ——可是,就又有新的疑惑冒出,这么大动静就为烧个庄子?

    萧衍卿是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人?

    觉到萧衍卿的目光扫过堂中诸人一圈,又看向了自己,寇显忠忙止住思绪,接住刚才的话,慨然应道:“员外只要一令既下,龙潭虎穴也走上一遭!放个火算得甚么?”

    “三郎,我瞧你这满面恍然之态,你方才莫不是也被我瞒住了?”萧衍卿笑呵呵地问他。

    寇显忠回忆前世书上所见刘备、司马懿诸先辈敛锋韬光的故事,赞叹说道:“要非员外揭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员外今日行事,是在学汉王故事。细细回想,员外竟是在刚听罢曹二郎讲说今日事后,就想到了此策。员外智谋,令人望尘莫及。

    “又其间,令将宅内一众仆役尽皆遣出此策,更是一箭双雕,当真高明至极。”

    前边的话也就算了,后一句,正搔到萧衍卿痒处,他抚须欢笑:“三郎,你果也算是机敏的了!我一箭双雕此策,也被你看出来了。不错,我正是……”

    堂内还有杨四、邹五,他没再说下去,改而顾盼曹广等人,“曹大哥、唐二哥,难不成你俩也被我瞒住了?我却实话与两位哥哥说,我又不是痴汉,怎会胆大妄为至此,在城里灭陆敬之满门?我所为者,正为迫他调城外庄中的庄客进城,一把火烧了他的庄子。”

    曹广、唐二跟了萧衍卿十几年了,比寇显忠更了解他。

    两人彼此相顾一眼。

    曹广直率道:“员外,陆敬之的银钞多在家中,他那庄子里净是些粮米牛羊,不值什么钱。召来这么多人手,撒出去这么多银子,只烧个庄子,岂是值当?”

    “日前走盐那事,要非三郎,被陆敬之得了物证,老子纵能脱身,也少不了麻烦。他是要老子的命!此仇不报,不为人子!只眼下没有动手的机会,先容他几日。但不狠狠剜下他一块肉,我又岂肯罢休!烧他庄子,只是个引子。”萧衍卿狞笑道,“老子要的,是他走北珠的线!”

    曹广、唐二顿时醒悟。

    曹延平早在一边听得目瞪口呆,这时,忍不住拍手喝彩:“大官人原来是看中了陆敬之那厮的北珠勾当!烧他庄子,是为了吓唬他!迫他将这勾当献与大官人。妙计,妙计。”

    他自告奋勇,“大官人,何时烧他庄子?我与我爹、唐二叔一同去。”

    “明日一早便去!曹大哥、唐二哥,到了陆敬之庄外,若他庄中庄客如我所料,都来了城里,便无人可阻你们动手。就打杀进去,鸡犬不留,烧个干净!切记,莫等晚上动手,白天动手。”

    曹广、唐二起身领命。

    唐二笑道:“不须员外交代,自也是白日放火。再等入夜,那是小贼勾当。”

    萧衍卿点点头,转与寇显忠道:“三郎,我刚说叫你与曹大哥他们一起去放火,是与你说笑。此事不需你。我别有一差事与你。我想过了,与顾大虫通风报信的人,不会是草里蛇。他时间上来不及。一定另有其人。而这件事,我是直接吩咐与我叔父的,宅中并无人知。

    “也就是说,通风报信之人,只能是邸店里的人。……我要给你什么差事,你知了吧?”

    一个人影浮现在寇显忠眼前。

    王小七。

    上午遇伏遭袭的时候,寇显忠就已想到了他,当下不动声色地说道:“员外是要我回忆一下,店里都有谁知道此事?谁最可疑?”

    “不错。你想出来后,告与夏鳖,他自会差人将这厮擒来。”萧衍卿拍了下桌子,“真当老子是筛子了!夏鳖,你到时将这厮带来见我,老子亲自发落,杀一儆百。”

    夏鳖看来以前不是一回干过这种事,没甚异样,躬身应诺。

    “员外。”寇显忠迟疑了下,一狠心,做出决定,起身道,“在下愚见,邸店的事不是急务。这厮只要还在邸店,早晚能够查出。我敢有一请,请员外允准。”

    “何请?”

    “烧陆敬之庄子此差,员外既已说了让我与曹好汉等去,我愿意同去!”

    旁边坐着的杨四、邹五听到寇显忠这话,都是吓了一跳。

    放火虽不比杀人,但罪名一样很重。故意纵火,烧毁财物超过折合十匹绢便是绞刑。

    萧衍卿既说了是与寇显忠开玩笑,寇显忠不借坡下驴,却怎反又自请?

    失心疯了么?

    ……

    天光慢慢大亮。

    薄雾散去。

    伏在湖边的果林里,里许外的陆家庄子,寇显忠已可望清。

    早春的梨树尚未发芽,光秃秃的铁灰枝丫交错于上方,干硬地指向天空。潮湿的凉气贴着地皮钻透裤子,叫人不自禁地打个冷颤。陈年落叶的腐味混着水腥味,浸漫还钝疼的鼻边。

    林外是一片池塘,与昨日遇伏那片池塘一般,周遭也是枯黄的芦苇如潮,在晨风中起伏。

    只不同的是,昨天他是遇伏者,今日,他是埋伏者。

    曹延平摸去庄外,打探庄内的情况,去了已有一会儿,尚未归来。

    曹广、唐二等有的也伏在树后,有的背靠树干坐着,灌几口酒御寒。但不论谁人,俱皆浑若无事的模样,唐二与他那伴当偶尔还低声说笑几句,却都是杀人放火的惯手了。

    哪里像他,表面还算镇定,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呼吸粗重。

    昨夜从堂中出来后,杨四问他的那话,他又想了起来。杨四问他“三哥,怎地自请烧庄,不怕衙门寻上门来”?他当时只答了四个字:“不入虎穴”。杨四明显不懂,不过也没再问。

    是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虽用玉佩敲开了萧衍卿家的大门,但如果安于现状,纵然这件事了后,他也许会能如愿,得一个走盐管事、副管事的位置,可依萧衍卿这狠辣的性子,终究也只是一个用完可弃的小卒。

    蒙在鼓里的诱饵,做一次就够了。

    自那日雪夜,决意迈出这一步后,寇显忠就已下定了逆流而上的决心。既如此,便以身入局,通过请缨参与烧庄,一步步先在萧衍卿这条船站稳脚跟。

    ——不错,放火是重罪。可生死已历三次,更何况八年后就是靖康,纵然因是头一回,紧张不免,但放一把火,且烧的是绝非良善的陆敬之的庄子,有何可虑?

    沿着庄外稻田边的小路,一人脚不沾地跑了过来。

    是曹延平回来了。

    “爹、唐二叔,庄客都进城了。只剩下七八个老弱妇孺。”曹延平奔进林子,压着兴奋,与迎上来的曹广、唐二道,“干吧!”

    曹广掏出黑巾蒙上,下令道:“进了庄后,唐二哥,你与他俩烧屋子;大郎,你把马牵出来。二郎、寇三郎,你俩烧仓库。我在外把风。若有村民来,不必理会。弓手若来,咱们便走。”

    加上寇显忠,来的共计六人。

    曹家父子三人,唐二和他的一个伴当。这五人,俱是萧衍卿最亲信的干将。不仅走私勾当有他们,其他事多也是他们做。一如寇显忠的判断,杀人放火这等事,无不行家里手。

    唐二轻松笑道:“员外神机妙算,庄客果都进了城。要不然,还真不好白日纵火。”

    诸人取出黑巾,尽半遮了脸。寇显忠、曹延平合力从林后推出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的都是桐油。一行人出了林子,直奔陆家庄子。此时,不过辰时初,天光虽亮,时辰尚早,庄外并无人踪。

    转上通向庄门的土路,寇显忠打眼前看。

    一座占地十余亩的庄子,立在泥泞的稻田中央。围着一人多高的斑驳土墙,几株老槐树探出头。深褐色的庄门开了一扇,两边挂着还没收的彩灯。西边两三里外,是个不大的村子。

    “这贼厮庄中,平日里不知卖过多少女娘,今日与他一把火烧了,也是痛快。”曹延平使劲推着车子,与寇显忠道,“寇三郎,等下进到庄中,你只管跟着我,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曹延平面黑如铁,满脸虬髯,寇显忠原以为他得二三十岁,昨晚才知,他还不到二十。这会儿却像个老手一般,倒是缓解了些许寇显忠心头的紧张,便笑了笑,应了声。

    一行人行动迅速,很快就离庄子不到数十步。

    一个四五十的老汉提个铁锨,从庄中走了出来,瞧见寇显忠等,呆了一呆。

    最前边的唐二跨步飞奔,转瞬到他身前。

    这老汉方从懵中醒来,铁锹一扔,转身就跑,慌声叫道:“有……”“贼”字未及道出,脖间一阵剧痛,血从他后颈喷出,“噗通”一声,扑倒在地。

    唐二收回钢刀,既没回头招呼,也没多看这老汉半眼,脚下不停,从他身上跨过,扑向庄中。

    他那伴当持着朴刀,紧随其后。

    两人奔进庄内。

    紧接着,马嘶、犬吠、鸡叫,还有妇人的惊呼,便在庄中响起。

    “愣着做甚,快车子推进去!”曹延平催促寇显忠。

    萧衍卿“鸡犬不留”的那句命令,不是狠话?

    今日不仅是烧庄,唐二等还真要尽屠庄中!

    紧盯着倒地的老汉,寇显忠怎么也移不开目光,只觉手脚冰凉。

    “寇三郎!”曹延平索性一把推开他,挽住车把,自将车子飞快地推往庄门。

    寇显忠艰难地抬眼看向庄门,那纷乱的声响灌耳,“不入虎穴”、“先船上站稳”,种种打算全被他抛在了脑后,热血冲上脑门,猛地迈步!

    曹延平只觉身边有人掠过,转眼看时,寇显忠早越过了他,径奔庄子,只听他奋力喊道:“住手!”

    ——

    1,纵火:宋律,“故烧官府廨舍、私家舍宅,或烧私家财物,徒三年”、“计所烧赃值满五匹,流二千里”、“满十匹,绞”。烧死、烧伤人,按“故杀伤”论,“因放火杀人者斩,伤人折一支(肢)者流二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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