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第二天,清晨。
今早的青岗县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彻底覆盖,屋檐、街道、枯树,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厚重的白,也不知是否与昨天的灵血真神降世失败有关。
但昨夜发生在血池祭坛那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全城,那般巨大的声响想要不扰人那是不可能的。
昨晚过后无论是蛊惑人心的九邪教,还是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本地豪绅,都一夜之间没了声息。
极致的喧嚣过后,是更加极致的死寂。
青岗县城的普通百姓们将门窗堵得严严实实,躲在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权力的真空,让这座本就因冬灾而凋敝的县城,彻底陷入了瘫痪。
客栈的临时据点内,伊阳盘膝坐在蒲团上,一夜的调息,让他耗尽的真气和神识都恢复了七七八八。
他睁开眼,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惯有的冷静,此刻的伊阳没有恢复原本的面貌,依旧是那副四十出头、面容普通的伪装。
在这种地方,多一层伪装,就多一分安全。
“咚咚。”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得到许可的徐岷推门而入,他身上的破烂衣衫还没换下,脸上还沾着锅灰,但眼神锐利,不见半点疲色。
伊阳看向他,声音平淡的问道:“城里那些势力的老巢位置,都摸清了?”
徐岷没有废话,从怀中取出一份手绘的地图,恭敬地递了过去说道:
“大人,都在这上面了。”
“魏家、铁山镖局、长心武馆……一共七处,兄弟们昨晚都查探过一番了,绝不会错。”
伊阳听他这么说后接过地图,在桌上摊开查看起来,这地图画得粗糙,但关键位置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在魏家大宅的那个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没有半点波澜的下令道:
“这些势力的头目,昨夜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喽啰,成不了气候。”
“带人去,把这些地方,一个个给我破开。”
他抬起头,看向徐岷,眼神冰冷带着一股杀意:
“重点搜两样东西——”
“囤积的粮食,和他们的账本,敢拒拦者杀无赦!”
“是!”
徐岷重重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转身领命而去。
伊阳看着徐岷离去的背影,站起身,独自一人,走出了客栈。
他的目标,是魏家大宅。
……
魏家大宅,在青岗县城北,这处大宅占地极广无愧于县城唯一的世家,紧闭的朱红大门,在白雪的映衬下,透着一股子压抑。
伊阳走到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寻找偏门,他只是抬起手,平平无奇地一掌拍了出去。
通玄境的真气,毫无保留地轰在厚重的铁木大门上。
“轰!”
一声闷响。
那扇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的大门,连同门栓、门框,在瞬间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块混着积雪,朝院内爆射而去。
“什么人!”
“谁敢在魏家闹事!”
院内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几个穿着魏家护院服饰的家丁,持着刀,色厉内荏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伊阳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身形一晃,已经欺至最前面那名护院的面前。
他没出拳,也没用掌,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腿,一脚踹了过去。
那名内气初期的护院,连伊阳的动作都没看清,就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头发狂的巨象撞上。
他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人便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砰”的一声,直接砸穿了不远处的一堵院墙,埋进了碎石瓦砾里,生死不知。
剩下的几个护院,看见这般雷霆手段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他们不是傻子,在昨晚自家老爷和城里所有高手都去了城西,结果直到现在都还未归来。
现在又有人用如此霸道的手段破门而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出大事了。
“哐当——”
几柄钢刀掉在雪地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护院们争先恐后地跪在地上,把头埋进雪里,抖得像筛糠。
“好汉饶命!大人饶命啊!”
伊阳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问道:
“魏家囤粮的仓库在哪?账房在哪?”
“老实带路,可饶你们不死。”
“在、在后院仓库!小的这就带大人过去!”
一个机灵点的护院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争先恐后地在前面指路。
伊阳跟着他们,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后院。
只见三座巨大的仓房,并排矗立在眼前。
护院推开其中一扇仓门,一股粮食放久的沉味混着烟尘扑面而来。
仓房里,一袋袋麻袋堆积如山,几乎顶到了房梁。
伊阳走进去,随手划开一个麻袋,白花花的麦子,从破口处倾泻而下。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这一个仓库,至少就有十万斤粮食。
伊阳看着这些粮食,眼神冰冷,想起了昨夜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眼神麻木的百姓。
又想起了那个在破屋里,抱着奄奄一息孩子的男人。
这些畜生。
囤积居奇,倒卖赈灾粮,发这种国难财。
难怪九邪教这种邪门歪道,能如此轻易地在这里扎下根。
有这种吃人的官府和劣绅在,百姓不信邪教,又能信谁?
“去。”
伊阳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把魏家所有的账本,都给我搬出来。”
……
半个时辰后。
十几箱沉重的账本,被抬到了院子里。
伊阳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地记载着一笔笔肮脏的交易。
【腊月初三,截留官府赈灾粮三万斤,入库。】
【腊月初五,以三倍价,售与南阳商行两万斤。】
【腊月初八,族弟魏延,私售血食五人与‘客人’,得银三百两。】
“客人”两个字,被特意圈了出来。
伊阳冷笑一声,将账本扔回箱子里。
他将这十几箱罪证,尽数收入自己的储物戒。
就在这时,徐岷带着人,匆匆赶到。
“大人!”
徐岷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其他六处据点,都已拿下!”
“共搜出粮食二十三万斤,灵晶十三枚,各类丹药、兵器若干!”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另外,在铁山镖局的地窖里,我们还发现了十几个被囚禁的年轻女子,个个衣不蔽体,身上……身上全是伤。”
伊阳面无表情地听着,眼底的寒意,又重了三分。
“那些女子,找个地方安置好,每人发些路费,让她们回家。”
“是。”
“剩下的粮食,全部运到城中心的广场。”
伊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派人去,敲锣打鼓,通知全城。”
“就说,巡天司发放赈粮,每户按人头领取,安规矩排队!”
……
消息传开,整个青岗县,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彻底沸腾。
起初,没人敢信。
巡天司?那不是跟官府一伙的吗?他们会发粮食?
直到第一批胆子大的、已经快饿死的人,颤颤巍巍地摸到广场,真的从那些身穿制式武服的“官兵”手里,领到了一小袋白花花的大米。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越来越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从破屋、窝棚、桥洞里涌了出来,汇聚成一股洪流,涌向城中心的广场。
队伍,很快就排出了三条街。
伊阳站在广场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负手而立。
他看着下方那些领到粮食后,激动得跪在雪地里,朝着他拼命磕头的百姓,看着他们那一张张混杂着泪水与鼻涕的脸,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他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多礼。
徐岷带着几个镇抚卫,在下面大声地维持着秩序,另外几个,则负责发粮。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半天时间,堆积如山的粮食,就发放了大半。
人群中,一个佝偻的老汉,抱着一小袋米,突然蹲在地上,痛哭失声。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议论道:“是李老汉,他家里还有个病得快不行的老婆子,孙子都饿得没力气哭了。”
高台上的伊阳,听到了这句话,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对身旁的徐岷吩咐了一句。
徐岷点了点头,走到李老汉身边,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大袋粮食,和几枚沉甸甸的铜钱。
“大人赏的,拿去给家人看病吧。”
李老汉愣住了,随即,朝着高台的方向,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队伍缓缓向前。
轮到一个同样佝偻着背的汉子时,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武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名汉子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张老三,此刻他浑浊的眼睛倒映出上方的一道身影,眼珠子瞬间瞪大,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张脸……”
分明就是几天前,那个跟他说自己得了重病、家破人亡,求他带路去土地庙的那个“破落户”!
高台上,伊阳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着他,几不可查地,微微点了点头。
张老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位大人,从一开始就是扮作灾民,混进去的。
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那些作恶多端的老爷们……
张老三不敢再想下去,他抱着分到的粮食,退到一边,朝着高台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伊阳看着对方身影叹了口气,这张老三吃了九邪教的“血食”,血煞之气早已浸入体内,此刻是油灯枯尽无药可救了,哪怕是伊阳自己出手也不行。
“时日无多了啊!”
……
到了下午,城中的秩序,奇迹般地恢复了,有了粮食,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开始升起袅袅的炊烟。
死气沉沉的街道,重新有了人气。
一些胆大的商贩,也试探着,重新摆起了摊子。
伊阳站在城墙上,俯瞰着这一切。
雪停了,天边透出一抹灰白色的光,但他心里,没有半点成就感,只觉得,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大人。”
徐岷走到他身边,低声汇报。
“粮食还剩三成,足够城里百姓撑到朝廷下一批赈灾粮到位。”
“另外,那些灵晶和丹药兵器,都已清点入库,您看……”
伊阳想了想吩咐道:
“昨晚情况确实凶险,那些灵晶丹药,拿出一部分,分给这次跟来的兄弟们,他们应得的。”
“其余的,收归入库。”
“此间事了,我已经传信给姜中天大人,他稍后会派人来接管此地。”
徐岷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大人,城里那些地方势力,虽然头目都死了,但还有不少中下层的成员躲了起来,要不要派人搜捕?”
伊阳摇了摇头。
“别管他们。”
“一群没了爪牙的狗而已,成不了气候。只要粮食发下去,民心稳了,他们掀不起半点风浪。”
“况且我还会在此坐镇些时日。”
“是。”
徐岷应声退下。
伊阳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上,目光投向远方连绵起伏的万妖山脉。
他的脑中,不由自主地,又回响起昨夜识海中,灵血真神那缕神念,在惊恐中喊出的那些话。
心猿神尊。
其他几位。
灵机未复苏。
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仙神不显,武道昌盛,天下大乱……
这一切,真的只是偶然吗?
就在伊阳沉思之际,一名镇抚卫,快步从城楼下跑了上来,单膝跪地汇报道:
“大人!”
“那两位九河宗的武者,醒了。”
“现在……吵着要见您。”
伊阳眉头一挑,收回了思绪。
九河宗。
他转过身,朝着临时据点的方向走去。
正好,他也想知道,这两个九河宗的核心弟子,不好好在万妖重镇待着,怎么忽然就可以回来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