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房间里,烧着一盆炭火,但屋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当伊阳推门进来时,只见魏鑫源和那名九河宗的女弟子正盘膝坐在床上疗伤,两人脸色都苍白透纸。
看见伊阳进来,两人身体都是一僵,随即不顾身上的伤势,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朝着伊阳恭敬地拱手行礼道:
“晚辈魏鑫源。”
“晚辈王顾辞。”
“见过前辈。”
两人的声音都带着伤后未愈的虚弱,但态度恭敬到了极点,在他们眼中,眼前这个面容普通、气息沉凝的中年男人,是一位实力强大的通玄境强者。
伊阳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他们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进来之后的伊阳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他现在用的,依然是那张四十出头、平平无奇的伪装面容,名字自然也不会用真的。
“坐。”伊阳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姓李,是在巡天司办事。”
他隐去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和官职,在这种地方,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魏鑫源和王顾辞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在离桌子最远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前辈……”
魏鑫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他昨晚被沈碧落控制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对后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王顾辞被打至重伤昏迷,情况同样如此。
他们只知道,自己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这家客栈里,外面天翻地覆,而九邪教那恐怖的气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辈,昨夜……”
魏鑫源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和颤抖,“昨夜那些九邪教的妖人……”
伊阳放下茶杯,杯子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皮,淡漠地扫了两人一眼告知道:
“事情解决了。”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两座山,重重砸在魏鑫源和王顾辞的心头。
解决了?
那可是一名通玄境的九邪教疯子,还有数名真罡境的九邪教强者!
眼前这位前辈,一个人,就把他们全解决了?
两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看向伊阳的眼神,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对强者的崇敬。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风范!
魏鑫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他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前辈!”他急切地追问,眼中带着一丝期盼,“我父亲……我父亲魏庆丰,他……”
伊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死了。”
“你父亲,还有铁山镖局、长心武馆那些人,都被九邪教献祭了。”
“尸体在城西,已经化成干尸了。”
听见这句话魏鑫源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僵在椅子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死……死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悲痛混合着愤怒,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伊阳,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带着质问的腔调怒吼道:
“死了?!”
“我爹死了?!”
“当时你为什么不救他?!你明明有那么强的实力,为什么不救他!你就看着那些妖人,把他杀了?!”
“师兄!”
见自己的师兄居然失态和疯狂,作为同伴的王顾辞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她惊恐地看向情绪失控的魏鑫源,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平时沉稳的师兄居然会因为这件事失去理智,胆敢当面质问一位通玄境的强者!
她连忙伸手去拉,想让他闭嘴。
但魏鑫源已经完全沉浸在丧父的悲痛之中,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伊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个因为悲伤而面容扭曲的年轻人,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呵。”
他心中冷笑,自己现在可没有隐藏实力,这九河宗的小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质问他?
若是在强者横行的横岳重镇,他或许懒得计较,但在这里,天高皇帝远,这两人杀了也就杀了,谁又能知道?
不过,自己还需要从他们嘴里,问出些东西。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砰。”
伊阳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他没有动,只是调动了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识,化作一根无形的尖针,朝着魏鑫源的识海,轻轻刺了过去。
“呃……”
魏鑫源的质问声,戛然而止,他身体猛地一僵,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随即,他七窍之中,缓缓渗出殷红的血丝。
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栽倒在地,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伊阳身上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房间。
魏鑫源在那股冰冷的威压下,终于从悲痛中惊醒,恢复了一丝理智。
他看着伊阳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对方眼中那若有若无的杀意,一股比丧父还要强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犯下了一个足以让他死一万次的错误。
“扑通。”
魏鑫源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在地上,将额头死死地抵住冰冷的地面。
“前……前辈饶命!”
“晚辈……晚辈一时被悲痛冲昏了头,胡言乱语,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恕罪!”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伊阳没有理会他,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转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王顾辞。
“你们两个,是九河宗的弟子。”
“这个时候,不驻守万妖重镇,维护商路安全,跑到这青岗县来,做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审视。
王顾辞见伊阳没有立刻下杀手,心中稍安,但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身边的师兄再说错话,连忙抢着回答。
“回前辈的话,我们……我们确实是奉命驻守万妖重镇的。”
“只是这次,是跟随宗门里的一位长老出来办事,才……才得了机会暂时离开。”
她的语速很快,态度恭谨到了极点。
“哦?”伊阳的眉梢挑了一下,“出来办什么事?”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心。
王顾辞犹豫了。
这事关宗门秘辛,不可外传。
但看着伊阳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她毫不怀疑,自己如果敢说半个“不”字,下一刻,地上就会多出两具尸体。
权衡利弊之后,她咬了咬牙,还是选择了如实回答。
“回前辈,宗门派我们出来,是为了……为了调查一件事。”
“数月前,我九河宗的李程砚李长老,在万妖山脉附近,失踪了。”
“半月前才有消息从宗门驻地传到万妖重镇,确认他的命牌破碎,身陨万妖山脉。”
伊阳听着,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他心里,却是一动。
“李程砚。”
“这不是那个被他宰了的九河宗长老吗?没想到这件事现在才来调查。”
王顾辞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小:“而出来调查这件事的李长老是去拜访天心宗的楚天阔楚长老,想从他那里问些线索。”
“我们……我们得了空闲,鑫源师兄……他家就在青岗县,便想借机回来探亲,谁知……”
伊阳心中了然,原来是这样。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当时在万妖山脉处理得很干净,化尸水用得足足的,没留下半点痕迹。九河宗想查到自己头上,短时间内,绝无可能。
想通了这一点,他便将此事暂时抛在脑后。
伊阳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去。
“探亲?”
“这青岗县,都烂成什么样子了,你们不知道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着外面死气沉沉的街道。
“囤积居奇,倒卖赈灾粮,鱼肉百姓……这些烂事,你爹魏庆丰,还有那些所谓的镖局、武馆,哪一个干净了?”
“九邪教为什么能在这里扎根?不是他们有多厉害,是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把百姓的路,都给堵死了!”
“他们不信邪教,还能信谁?!”
伊阳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魏鑫源。
“虽然你爹他们是死在九邪教手里,但他们的罪,巡天司一样会追查。”
“到时候,按大虞律法,勾结邪教、囤积居奇、草菅人命,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多说了吧?”
“满门抄斩,族灭之罪。”
魏鑫源的身体,又是一僵,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伊阳看着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趁着缉拿和审判的队伍还没到,带着你魏家的族人,能跑多远跑多远吧。”
“不然,等着你们的,是什么下场,你好自为之。”
魏鑫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悲痛、愤怒、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最后,都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强行压下心中的所有情绪。
他走到王顾辞身边,将她扶起。
然后,两人朝着伊阳,深深地行了一礼。
魏鑫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王顾辞,脚步沉重地走出了房间。
伊阳目送两人离开,神色淡漠在心中思索:
“九河宗调查李程砚之死的事,需要多留个心眼。”
“但眼下,还是先把青岗县这摊子事处理干净,等姜中天的人来接管,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