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砂锅里的乌梅汤熬到色泽浓郁,沈醉端下来放温,用纱布滤净渣滓,再将化开的冰糖蜂蜜水倒了进去,又舀了两勺米汤,一并搅匀。
然后他取了三个干净的空坛子,将混好的汤汁一一灌入,每坛只装七分满,盖上坛盖,又用水调了黄泥,仔细封住边缝,抹得严严实实。
张钰看得一愣一愣的:“兄弟,你这是熬汤还是酿酒?怎么又是封坛又是抹泥的?”
“本来就是酿酒的路子。”沈醉拍了拍坛壁,“这汤水气足了,酒就成了;气憋在坛子里出不来,喝进嘴里便像活的一样,又麻又痒,在舌尖上跳舞,咬舌头!”
冰窖在四仙楼后院地底下,往下走了两段青石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窖内堆着大块大块的冰块,用厚厚的稻草盖着,头顶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醉蹲下身,将三只坛子一一码在窖中最阴凉的角落里,这才直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心中盘算着:乌梅、陈皮、甘草打底,是夏日里最解暑的底子;冰糖蜂蜜调和甜润口感;那道米汤更是妙笔——里面那些天然存在的菌种,几个时辰便能发酵出细细密密的气来。
坛子封得紧,气出不去,就只能乖乖溶于水中。
温度越低,气溶于水的能力越强,酒味也越不容易冒头。
两个时辰,刚刚好。
只要一开坛,这酸梅汤便不再是寻常的酸梅汤,而是一坛会咬舌头、冒着细细气泡的凉饮子,味道嘛,就像后世的……可乐!
他再次蹲下身,指尖沿着坛口缓缓摸了一圈,确认泥封严丝合缝,这才放了心。
上一世积攒下的那一脑子学问,是他的立身根基。
这四仙楼的冰窖、食材、果蔬香料都是别人的,唯独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回到包间,沈醉和张淼也不急,就坐在窗边看舞听曲、嗑瓜子喝茶,闲闲地消磨时光。日头渐渐西斜,楼下舞女换了好几拨,评书先生拍了一回又一回醒木。
沈醉掐着时辰算了算,差不多了,便让张钰差人去冰窖把那三只坛子搬上来。
张钰带着伙计去了,不多时,三人各自抱着一只坛子回到包间。
坛壁外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触手冰凉。沈醉接过一只坛子,拍了拍泥封,提醒了一声:“都让开些,别崩着。”
他小心地挑开封泥,揭开坛盖。
“嗤——”一声细响。
一股冰凉的气浪直冲上来,裹着乌梅的酸甜和桂花的清香,在包间里弥漫开来。四人同时吸了吸鼻子,眼睛都直了。
云铮急不可耐地凑上前来:“成了?”
沈醉也不答话,取了五个青瓷碗一字排开,提起坛子,将深红色的液体倾入碗中。
只见那液体色泽透亮,落入碗中的一瞬间,碗壁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小泡,咕嘟咕嘟往上翻涌,仿佛水中藏了一群活物。
“尝尝。”沈醉端起一碗,向秦风递了过去。
秦风凑过来,鼻子刚挨到碗沿,细密的气泡就“噼噼啪啪”炸了他一脸。
他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两步,指头点着碗,瞪圆了眼睛:“沈醉,你这酒……你这酒它会跳舞,会咬舌头!”
“只管喝,没毒!”沈醉笑道。
秦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一股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口中,随即——无数细密的气泡在舌尖上同时炸开,噼噼啪啪的,又麻又痒,像是有千百个小人在舌面上跳舞!那酥麻感顺着舌根直冲喉咙,又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通体一个激灵。
“嘶——”秦风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噎在嗓子里半天没上来。
赵熙也喝了一大口,被气泡呛得直咳嗽,一边咳一边猛拍桌子:“这……这东西!它这到底是水,还是气?真在舌头上蹦!”
云铮最急,仰头灌了一大碗,随即“哎哟”一声,捂住腮帮子——咬到舌头了。
张钰也灌下一大口,愣了一下,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沈醉也端起一碗,悠然喝了一口,感受着冰凉酸甜的气泡在口中跳跃,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秦风终于缓过劲来,盯着碗中不断翻涌的细泡,声音都在发颤:“沈兄弟,这……这还真是‘会跳舞的酒’!”
“呃——”
不知是谁先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像是平地炸了个惊雷。
四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终于齐齐爆发出炸雷般的笑声。
张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把攥住沈醉的胳膊:“兄弟你可真行!我在京城活了二十多年,御酒喝过、西域葡萄酒也喝过、波斯来的果子露也尝过——从来、从来没喝过这种带着气儿的玩意儿!”
他拍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这要是摆出去卖,这他妈得疯抢啊!”
沈醉一笑,慢悠悠说道:“可是,我没本钱,你们也知道,我是净身出户,被大母赶出将军府的!”
秦风等四人点点头,凑到一处合计,却明显还在犹豫。
沈醉放下碗,慢悠悠地扫了四人一眼:“你们哪来的银子?是私房钱吗?你们家里那几位可是凶悍得很,别银子没焐热,四位嫂子又提着椅子腿找上门来。”
四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好意思。
秦风咳了一声,摆摆手道:“兄弟放心。只要是赚钱的买卖,我们家那几头老虎……是巴不得的。”
其余三人连连点头。
沈醉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碗中的汽水,这才放下瓷碗,慢悠悠地开口:“四位哥哥,你们想过没有——要是咱们自己造这东西,还有一样好处,就是没人能像卖酒一样卡住咱们的脖子?”
四人先是同时一愣,随即齐刷刷地明白过来,秦风带头一巴掌拍在桌上:“对啊!他上官家卡得住酒坊,卡得住咱们的货源,可卡不住这个啊!”
张钰激动得直搓手:“这松溪别说是京都了,我看就是放到七国之中,那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儿!”
他凑上前来,两只眼睛放光,“兄弟,你来制酒,我们四个想参一股,成不成?”
沈醉不紧不慢地看着四人,目光从秦风脸上移到赵熙脸上,又落到云铮和张钰身上,片刻后才开口:“参股,我不反对。但四位哥哥,这东西是独门生意,本钱又不贵,谁参股谁落好处。所以光出银子不成,你们还得拿别的东西来换。”
云铮性子急:“成!你说,要什么?”
沈醉目光缓缓扫过四人,笑了:“那天在怡红院三楼,你们四位一翻窗,一个个燕子似的落地无声。我看着实在眼热——你们的武功,教教我。”
四人面面相觑,随即都笑了起来。秦风先开口:“行啊!我们的爹都是宫中数得着的高手,可惜我们四个学艺不精,只学了些皮毛。你要学,我们教就是。”
赵熙接口道:“不过,我听我爹说起过——你爹沈大将军,当年可是真正的万人敌,一身武艺冠绝三军。你放着将门正宗不学,来跟我们学这些三脚猫功夫,岂不是大材小用?”
沈醉苦笑一声:“我都被家里赶出来了,只分到一把我爹用过的旧刀,连个练武的师傅都没有,我还能跟谁学去?”
张钰一挥手:“那还不好办?我们教就是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武艺这东西,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能学多少,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沈醉端起碗,碗底最后一口饮子一口饮尽:“好,一言为定!”
当下,五人开始商议合作的细节。
秦风略一沉吟,说道:“我家在南城大街有一间空铺子,刚退租,前后两进地方够大。若是做买卖,位置正好。”
众人一听,也不磨蹭,当即便动身朝南城而去。
秦风走在最前头。
晌午的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烫,他步子迈得大,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底下还压着一层旁的东西。
三日期限,还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呢。
太后那边等着回话,他这边已经跟沈醉称兄道弟、谈起合伙买卖了。
是好是坏,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醉正被张钰拉着,边走边说笑,青布旧袍,步履从容,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刚被逐出家门的落魄相。
秦风收回目光,放慢脚步,等沈醉走到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沈兄弟,铺子是我家出,地方管够。到时候你那‘会跳舞的酒’往门口一摆——”
他咧嘴一笑,话里话外都带着商人特有的热络劲儿:
“全京都全都得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