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大街自古便是京都最热闹的去处,两旁店铺鳞次栉比,贩夫走卒往来不绝,车马喧哗声、商贩吆喝声、食肆里飘出的油香混在一处,织成一片活生生的市井气象。
秦风领路,穿过两道街口,在一家挂着旧匾额的空铺面前停了下来。
推开落满灰尘的木门,一阵陈旧的木屑气息扑面而来。
里头果然宽敞,前厅明亮,后院开阔,墙根还生着一株老槐树,浓荫匝地,日头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满地碎金。
更让沈醉满意的是后院那口深水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看得出是口老井,水脉应当极稳。
秦风唤伙计摇动辘轳,提上一桶水来。
沈醉接过,掬起一捧,入口清冽甘甜,舌尖还带着一股冰凉的回味。他眼睛一亮:“好水!做汽水,水是第一道关。有了这口井,这门生意就成了一半!”
张钰拍着胸脯道:“所需的原料,我们很快就能备齐。桂花酱、冰糖、蜂蜜、乌梅陈皮这些,都是现成的东西。”
沈醉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冰块呢?这东西可不能缺!”
四人顿时一静。
沈醉神色认真起来:“四仙楼冰窖里可只剩下半窖冰了,打样够用,若是要规规模模地做,这远远不够。”
秦风笑道:“先干起来再说。等咱们的汽水卖出了声名,还怕弄不到冰?京都里可是有冰行的,存冰不少,咱们花钱买就是!”
沈醉盘算片刻,点头道:“好!”
当下,几人吩咐随身小厮,先去采买各类用料物件,什么桂花酱、蜂蜜、乌梅、甘草、冰糖,以及锅碗器具等杂物。
沈醉又特意叮嘱了一句:“酒坛子就不必买了,那东西太大,搬进搬出也不方便。咱们需要些能密封的小瓷瓶。”
秦风闻言,笑着打了个响指:“这个容易!我家生药铺里常使一种鸡腿瓶来装药粉,那瓶子细高、小口短颈、长腹,上粗下细,活脱脱一只鸡腿,用蜂蜡封口,滴不漏水,密封性好得很。铺子里存货多的是,再定做一批,要多少有多少。”
“就它了。”沈醉一听便知这瓶子正合用,“多弄些来,明日,咱们先做它一百瓶,后天就开张?”
“后天?这么快?”
“赚钱还嫌快?”
“那咱卖的这东西……叫啥名字?”
“嗯!……可乐,万事可乐!”
“好嘞!”
“万事可乐”这个名字,是沈醉临时起意想出来的,主要参考后世一款汽水饮料,只是改了第一个字。
安排完杂事,天色仍未黑透。
小厮们七手八脚,驾着车去四仙楼运冰块了。
沈醉看了看日头,又转向秦风四人,面带笑意:“四位哥哥,这‘会跳舞的酒’也品尝过了,生意也商量妥了——是不是该教我几招武艺了?”
四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挺起胸膛,颇为得意。赵熙一把卷起袖子:“实不相瞒,论文章我们不敢吹牛,可论武艺,我们哥儿几个在这京都城里,那也是排得上号的练家子!”
当下也不废话,就在后院槐树下拉开了架势。
四人虽是纨绔,教的却是实打实的东西,没有半点敷衍。
赵熙先让沈醉扎了个马步,绕着他走了两圈,抬脚在他小腿外侧轻轻一踢:“太低,高了三分。腰塌下去,肩膀松下来,别端着。”
秦风则折了根树枝,蹲在地上画起步法方位,西三东五、前七后一,标得密密麻麻。
张钰和云铮在一旁轮流纠正他的手势,一个管沉肩,一个管扣腕。武学之道,无外乎手法、眼力、腰马、步伐,他们一样一样拆开揉碎了喂给沈醉。
沈醉学得极为认真。
剑招、桩功、步法,一遍记不住便练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
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黄土里,洇出一点深色,他也没停。
他心里清醒得很:这七国乱世,什么银子、名声都是虚的,唯独武艺是实打实的保命符。有一技傍身,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多活几年。
练完一轮,沈醉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喘息未定,却不忘正事,向四人郑重开口:“还有件事得劳动四位哥哥。还有七日,我便要上大朝会了。宫里特意交代我带酒去,眼下我酿酒的器具还没有着落,还得请哥哥们帮我采买些来。”
秦风一挥手:“这有何难!兄弟要什么样的器具,多大的锅、多深的甑,多少个酒坛,你报个数,咱们这就去采买。”
沈醉便大致说了几样要紧的东西:蒸粮的木甑、发酵的大缸、滤酒的纱布、盛酒的新坛,以及曲模、料斗之类的杂件。
秦风一一记下,当即站起身来,带着赵熙、张钰、云铮一同出门,分别采买去了。
沈醉便在铺子里等着,顺道把庭院又扫了一遍。
一个时辰后,天色早就黑透了。
四人阴沉着脸回来了,两手空空。
沈醉心头微微一沉:“怎么?”
秦风摇了摇头,沉声道:“哥儿几个分头把这京都城里城外所有卖酿酒器具的铺子,全跑了一遍——南城的张家木器行、西市的刘记酒具铺、东巷的曲模陈家,连城隍庙后头那几家专做滤布的作坊都去了。木甑、大缸、酒坛、滤布、曲模,跟酿酒沾边的东西,统统断货了。”
“连一张滤布都买不到?”沈醉皱眉。
云菲咬牙道:“我们还不信邪,翻来覆去打听了一下午。那些掌柜的偷偷告诉我们,东西都叫一个人包圆儿了,头天晚上就有人挨家挨户把货全收走了。有的铺子干脆上了门板,掌柜的隔着半扇门连连摆手,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只朝外头努了努嘴——那意思是,别问,问就是那一家。”
“谁?”
秦风看着沈醉,一字一句道:“上官家。”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张钰接着道:“我们打听清楚了,这是上官家安排下去的事。他派人把酿酒用的物件全都买断了不说,还在整个京城的行当里放下话来——谁敢把趁手的酿酒家什卖给沈醉,谁就是跟上官家过不去。”
“这是冲着我来的。”沈醉缓缓道。
“就是冲着你来的!”秦风重重一捶墙,恼怒道,“兄弟,你想一想——前几日你在白门楼上力挫黄元霸,名声大噪,可他上官博虎当场却闹了个天大的笑话,他能不记恨你?这还不算——皇上亲口吩咐你十日后大朝会带酒入宫,这事满京城都传遍了,他上官家能不断你的后路?”
赵熙也恨声道:“他就是掐准了这一点,直接把市面上所有酿酒的家什一刀切个干净,叫你有钱也买不到东西——断了你的锅,看你还怎么在御前献酒!”
院中霎时静得能听见虫鸣。
上官家下手之快、之狠,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不只是垄断酒坊,连别人想要重新起灶的柴火都要一把抽干净。
四位纨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有些灰败之色。
沈醉静默了一瞬,却忽然笑了。
他弯腰,从井台边掬起一捧清冽的井水,任水珠从指缝间慢慢漏干净,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他爱断,让他断断得了锅,断得了坛,断得了滤布——断不了水,断不了火,断不了我脑袋里的法子。”
他自然清楚上官博虎为何要这般下死手,八成是因为慕丹儿对他高看一眼,心里嫉恨地发狂,才使这种下作的盘外招。
他越想越是来气,猛地回身,看着秦风四人:“你们想不想整治整治上官博虎这小子?”
秦风四人先是齐齐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张钰抢着开口道:“想!怎么不想!兄弟你不知道,这上官博虎可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熙也凑上来,压低声音道:“离四仙楼不远,有家叫‘香汤阁’的澡堂子——专门洗木桶浴的高档去处,里头伺候的都是一等一的美人。上官博虎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实则三天两头往那儿跑,几乎每日午后都来泡他那贵妃浴。他卡我们四仙楼的生意,我们早恨不得当面踹他两脚!”
“你们哥儿四个,就忍啦?”沈醉问。
云菲苦着脸道:“我们四个只是个芝麻大的蓝领侍卫,可跟人家宰相府比,那还不是蚂蚁撼树?整治他可不敢,也就敢背后吐两口唾沫解解气。”
沈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你们动不了他,那是你们的法子不对。整治人,未必要跟他硬碰硬。”
“兄弟有办法?”秦风连忙追问。
沈醉想了想,招手示意众人凑近,压低了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通。
四人起初还一脸紧张,听着听着,脸上的神色由疑虑变成兴奋,又由兴奋变成抽抽着坏笑。
赵熙最后使劲一拍大腿:“绝了!就这么办!明日午后,正好是他每日到香汤阁泡澡的时辰!”
张钰也乐得直搓手:“好玩,这次非叫他上官博虎脱一层皮不可!”
云菲更是眉飞色舞:“好!咱们现在详细分工,明日就干他娘的!”
月色四合,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
五个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不说话了。
香汤阁,明日注定要出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