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的沉默，比北境的风雪更加刺骨。
十六名红衣枢机主教的目光，全都凝滞在长桌中央那两截圣徽残片上。
焦黑的裂口贯穿徽面，断裂的六芒星纹路间，还残留着雷火灼烧后的暗红痕迹。
【光辉圣徽】。
教廷高阶护身圣器。
碎了。
见状，巴尔克坐在长桌对面，苍白的面颊微微抽动。
“诸位。”
“黑岩城的两名血族亲王，被一种感知不到魔力波动的炸药当场轰杀，两轮超阶永夜血月也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那些炸药不需要法阵，不需要咒语，更不需要施法者引导，只要完成装运，普通人的车队也能将它们送到城墙下面。”
此话一出，议事厅里并未出现巴尔克预想中的哗然，几名枢机主教彼此对视，神色凝重，却谈不上意外。
数月前，北境分教廷派驻凛冬城的伊森，便已经在密报中提到过类似的武器。
那份密报指出，莱恩麾下的不死佣兵受到某种完整规则保护，他们可以在战死后重新出现，对信仰共鸣和精神类神术缺少正常反应，却又能维持稳定的秩序。
伊森还将凛冬领的工业体系称为一种脱离传统神术与魔法解释的异质秩序。
报告送回教廷后，公开简报进入枢机主教团，涉及灵魂规则的完整密卷则被教宗封入裁决所绝密档案，只有少数参与审阅的人知晓全貌。
因此，在场众人里有人早有准备，也有人直到今日才第一次接触这些内容。
教廷也并非今日才发现凛冬存在异常。
只不过在过去，那些异常还被归入危险的上古遗产范畴。
当时的凛冬偏远、贫瘠、人口有限，莱恩也只是刚在北境崭露头角的年轻男爵。
教廷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观察、渗透和布局。
真正令知情者不安的，也并非黑岩城那场爆炸本身。
凛冬已经将原本零散的异常力量，变成了足以改写战争规则的武器体系。
紧接着，塞缪尔伸手指向桌上的圣徽残片，阴沉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
“炸药还不是最棘手的东西。”
“巴尔克阁下引动【圣决·审魔剑】时，被一公里外的未知重器击碎了六芒星圣光护盾，那枚弹丸穿过圣徽外层防护，在光辉圣徽上留下了这道裂口。”
“在我们的感知里，那枚弹丸悄无声息，不见光芒与可供追踪的魔力轨迹，仿佛越过了中间那一公里的距离，直接出现在巴尔克阁下身前。”
闻言，议事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众人的忌惮不再来自能够摧毁城池的炸药。
那件隐藏在风雪中的远程武器，已经拥有威胁大主教性命的能力。
过去，少数看过伊森报告的人始终认为，凛冬的武器只是某件上古遗产的附属产物。
只要找到源头，教廷便能将其夺走、封存，或纳入教廷掌控。
可在黑岩城一战中，凛冬先后展现了能够轰杀血族亲王的高爆炸药、难以被精神类神术影响的不死士兵、可以反复复生的军团，以及足以穿透大主教防护的远程重器。
这些力量已经无法用某一件遗物来解释。
它们更像一套正在自行生产、自行扩张，并不断催生新武器的文明体系。
巴尔克猛的从座位上站起。
“教宗冕下！”
“我无法从那群灰甲佣兵身上感知到正常生魂，他们体内流淌着高度凝聚的魔力，并非鲜血。”
“神圣安抚无法进入他们的精神世界，血族魅惑也无法控制他们，他们甚至将死亡视为一种可以反复消耗的手段。”
“恳请教宗冕下签发圣谕，调动裁决所与圣殿骑士团主力北上，将那座异端巢穴连根拔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议事厅尽头的神座。
纯白石座上方，教宗端坐在朦胧圣光中。
他没有立刻回应。
那张苍老的面容依旧庄严，深陷的双眼却始终停留在两截圣徽残片上。
伊森。
正是他亲自下达调令，将伊森派往凛冬城建立教堂、接触领民、观察莱恩，并暗中寻找所有异常力量的源头。
表面上，那是教廷向北境传播信仰的一次普通行动。
暗中承担的却是一场持续多月的渗透与试探。
教宗当初没有急着摧毁凛冬，是因为伊森和伊利亚斯送回的报告都指向了同一种可能。
莱恩掌握的力量，很像一件与‘秩序引擎’同层次的上古核心装置。
它能够制造不死士兵，干涉灵魂状态，让普通人掌握远超当前时代的技术，还可能通过集体意识影响现实秩序。
‘秩序引擎’这个名字，属于教廷最高层的绝密。
除了教宗、少数大主教，以及掌握部分上古档案的圣殿骑士团高层，教廷内部几乎无人了解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
教宗不能让皇室掌握完整情报，也不能让银月森林看清凛冬力量的真正层级。
一旦奥斯曼尼亚皇室确认北境存在足以重塑秩序的上古核心，皇室必然会以帝国名义插手。
银月森林若意识到莱恩掌握着前纪元的灵魂遗产，也绝不会坐视教廷独占成果。
所以，当时最合适的方案并非公开开战。
教廷要以建立分庭为名，在莱恩身边扎下一枚钉子。
伊森负责传播信仰、接触领民并收集情报，教廷则在暗中确认莱恩究竟是遗物的继承者，还是遗物真正的控制核心。
若能秘密夺取，当然最好。
若无法夺取，再考虑如何避开皇室与精灵的视线，处理莱恩和整座凛冬城。
这个计划起初看起来颇为顺利。
莱恩年轻而谨慎，却没有阻止教廷在凛冬城建立分庭。
伊森也成功进入那座城市，亲眼看到了凛冬内部与帝国截然不同的秩序。
但随后发生的一切，逐渐越过了教廷原有的预估。
凛冬的发展速度太快了。
从最初的玻璃、水泥、火枪和普通炸药，到蒸汽明轮船、连续喷吐蓝光的符文武器、高纯度烈性炸药与空间狙击重器，再到如今二十多万不死军团。
莱恩从未停下来等待教廷完成调查。
他始终在扩张。
教廷却将大量精力耗费在寻找某件神器本体上。
教宗原本认定，凛冬的一切力量都依附于一件上古遗物。
只要主教、传教士与裁决所密探持续渗透，迟早能够找到那件遗物的藏匿地点。
可直到今日，看着眼前这两截圣徽残片，教宗才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很可能从一开始便出现了偏差。
那件东西或许从未藏在凛冬城的某座地窖里。
在教宗看来，莱恩很可能已经将它转化成了一套可以持续接引陌生灵魂、扩大生产规模并复制武器的体系。
教廷每多等待一天，凛冬便会增加一分力量。
教宗缓缓抬起眼睛。
巴尔克仍在陈述黑岩城之战的细节，塞缪尔也在补充那些不死佣兵表现出的异常。
可那些声音落入教宗耳中，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过去选择谨慎，是为了在不惊动皇室与精灵的情况下夺取凛冬的核心。
如今看来，那份谨慎反而给了莱恩最需要的发展时间。
如果当初凛冬刚刚崛起时，教廷便动用裁决所秘密控制莱恩，局面或许不会扩张到如今这一步。
可现在，凛冬已经拥有二十多万不死士兵、足以摧毁城池的炸药，以及能够越过千米距离威胁大主教的武器。
莱恩本人也已经晋升为高阶法师。
更麻烦的是，莱恩身后还站着银月森林。
最初，教宗想要的是秘密夺取。
可凛冬的增长速度，已经快到教廷无法继续等待。
再拖延下去，教廷能否压制凛冬都将成为未知数。
“够了。”
教宗开口之后，厅内所有声音同时停下。
“伊利亚斯。”
“在。”
“你曾亲自接触过凛冬领，也与莱恩正面交谈过，你如何判断这个人？”
伊利亚斯沉默了片刻。
“他神志清醒，拥有独立的意志、判断和野心，绝非只会执行命令的遗物傀儡。”
“凛冬领的一切力量，都以他为核心运转。”
教宗轻轻摩挲着圣徽残片。
“所以，他已经掌握了那件遗物。”
伊利亚斯没有立刻附和。
“或许更准确的说，莱恩本人就是那套体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议事厅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教宗闭上双眼，数息后才重新开口：“伊利亚斯说的不错，凛冬领的异常，教廷在数月前便已经知晓。”
听到这话，巴尔克与塞缪尔同时愣住，长桌两侧也有数名枢机主教露出错愕之色。
“早已知晓？”巴尔克皱起眉头，“既然如此，教廷为何不早些动手？”
教宗没有回答巴尔克，而是看向长桌两侧的枢机主教。
“过去的凛冬只是一个偏远领地，我们有时间观察，也有时间准备。”
“现在不同了。”
“那个年轻男爵的成长速度，已经超过了预估。”
“他没有受到教廷分庭的影响，反而借助这段时间扩张领地、制造军队，并将那套力量带出凛冬，送上了白马、雪狼与熔火的战场。”
“继续拖延下去，凛冬将不再是一座能够秘密处理的边境领地，而会成为足以与帝国、精灵和教廷同时谈判的新势力。”
议事厅内无人出声。
教宗的目光从巴尔克脸上移开，依次扫过十六名枢机主教。
“但现在直接动武，依旧不是最合适的选择。”
“南方深渊裂隙仍在扩张，血族残党也未清理干净。”
“此时与凛冬全面开战，无异于拿教廷的根基冒险。”
巴尔克的脸色越发难看。
“教宗冕下，难道我们还要继续等待？”
“不。”
教宗的声音沉了下来。
“凛冬一地脱离信仰约束，精神类神术难以渗透，已经是教廷能够容忍的极限。”
“铁岩与熔火人口众多、矿产丰饶，绝不能也被凛冬纳入那套秩序。”
旋即，教宗看向在场众人。
“叛逆公爵加尔罗既已伏诛，他名下的铁岩与熔火两省，在法理上归属何人？”
巴尔克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教宗的意思。
“归属奥斯曼尼亚帝国皇室。”
“不错。”
“凛冬军团可以参与平叛，也可以追击加尔罗残部，但没有皇室的正式册封，一个受封于北境的男爵，无权接管公爵领内的城池、矿山、军队与税赋。”
伊利亚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已经看清了教宗的计划。
教廷准备借帝国皇室之手，在凛冬站稳脚跟之前收回加尔罗留下的全部权力。
若莱恩接受皇命，凛冬军团便必须撤出黑岩城，交出矿权、降军、仓储、缴获物资和当地军政大权。
教廷再与帝国联手压缩凛冬的发展空间。
若莱恩拒绝，皇室便能以抗拒皇命、侵占帝国领土为由，将凛冬列为新的叛乱势力。
至于凛冬是否掌握上古遗物，只要帝国与教廷联合，便有机会继续查下去。
教宗转向十六位枢机主教。
“明日，由枢机主教团派人入宫面圣，推动皇室与教廷组建联合接收使团。”
“以平叛安民、收回帝国固有领土为名，先行接收黑岩城，再逐步恢复铁岩与熔火两省的帝国政令。”
“加尔罗伏诛，公爵领收归皇室，此事师出有名，也合乎帝国法理。”
教宗停顿片刻，苍老的眼底多出一线锐色。
“至于凛冬掌握上古遗物的消息，只向皇室透露一部分。”
“告诉他们，上次北境出土的上古文明遗迹里的核心遗物，很可能已经落入莱恩手中。”
“不需要多说，只需要让皇室明白，那件东西拥有改变战争格局的价值。”
“无论最终由皇室取得，还是由教廷接管，都比任由凛冬继续扩张更容易处理。”
“皇室与教廷合作近千年，总有重新谈判的余地。”
“裁决所则秘密重启对凛冬领的调查，重点确认莱恩与那套上古体系之间的联系。”
这一次，教宗没有再把希望寄托在漫长的渗透上。
他要借皇室的名义逼迫莱恩，让凛冬交出黑岩城，让莱恩公开表态，也让隐藏在工业、复活与灵魂链接背后的力量进一步显形。
“本座倒要看看。”
教宗靠回神座。
“那位年轻的洛希尔男爵，敢不敢当着整个帝国的面，公然抗拒皇命与教廷裁令。”
议事厅内，十六名红衣枢机主教同时挺直腰背。
巴尔克与塞缪尔对视一眼，他们眼中的怒意，逐渐转化成了另一种阴沉的光芒。
摘桃子。
借助皇权与教权的名义，不必立刻发动战争，便能逼迫凛冬交出刚刚打下的黑岩城与加尔罗留下的庞大战果。
然而，伊利亚斯却没有露出笑容。
他站在原处，手掌按着卷宗封面，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教宗提前落子，恰恰说明凛冬的分量已经压到了教廷面前。
伊利亚斯对莱恩仍存着一分善意，也确认凛冬没有举行人口献祭、灵魂奴役与深渊仪式。
可他同样明白，教廷无法容忍一套不依赖神明的秩序继续向外扩张。
黑岩城废墟中，那些残血断腿、却依旧举着步枪挡在战利品前方的灰甲佣兵，再次浮现在伊利亚斯脑海中。
当初，教廷派伊森前往凛冬，是为了在莱恩身边扎下一枚钉子。
如今看来，那枚钉子没有刺穿凛冬，反倒给了凛冬足够的时间，看清教廷究竟想要什么。
联合使团东行的调令尚未起草，伊利亚斯的后背却已经渗出一层汗意。
他心里清楚，那群连光明教廷大主教都敢举枪相对的不死佣兵，绝不会乖乖交出黑岩城。
而这一次，教廷也已经没有多少后退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