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天使,这支运粮大军,自何地启程?”李宣话锋一转,神色凛然。
“京畿既陷,中原路绝。”
“故而改由川蜀发运,虽远且艰,却别无他途。”队正轻叹。
李宣眉头紧锁:“川蜀近来亦不安宁——山匪啸聚,流寇横行,更有红巾军公然反朝。此路,恐亦难通。”
“除此一路,确无他策。”
“川蜀虽较中原稍安,然乱象日甚,不容小觑。”
“陛下有谕:待运粮大军抵蜀,将军可亲率精锐,出凉接应。”
李宣心头一松。
正是他所盼。
当今天下,中原烽火连天,川蜀虽僻远险峻,蜀道之难,古来如此——
反倒成了乱世之中,最稳妥的一条活路。
哪怕历经数朝兴替,川蜀的驿道虽经多次整修,终究难及中原腹地的坦荡,也远逊于北境雄关与岭南水陆的通达。
可正因如此——
这方山岭环抱之地,反倒少了几分兵燹之祸,多了几分安稳气象。
史册有载:
李渊挥师直取京畿、稳控凉州之后,川蜀二十郡竟未动一刀一枪,便悄然归入版图。
此地四塞险固,素来易守难攻;又沃野千里,自古便是天府粮仓。
若李宣能将其牢牢攥在手中,便等于握住了凉州与川蜀两大根基——那正是先秦立国时赖以起家的脊梁之地。
故而,川蜀,李宣志在必得。
“好。”
李宣应声干脆,不假思索:“待朝廷运粮大军抵蜀,末将亲率精锐接应,绝不容叛军钻半分空子。”
队正莞尔一笑:“有李将军坐镇迎援,这批军粮,断无闪失。”
“再者——”
“眼下天下板荡,各路平叛兵马皆嗷嗷待哺,可陛下独命民部先行筹措凉州粮秣,足见对李将军与平凉将士的倚重之深。”
“将军,万不可负圣望啊。”
话音未落,拉拢之意已如薄雾般浮于言外。
李宣顺势而应,毫不迟疑。
“请陛下宽心!臣必竭忠尽智,扫清逆焰,还大隋河山以清明!”他肃容拱手,深深一揖。
见他神色凛然,队正这才略松一口气,颔首点头。
至少此刻,在杨广心中,李宣尚无反意,且确然显露出赤诚忠勇之态。
“这第三道圣旨……”
“实乃陛下对将军的格外厚待。”
“亦是陛下心头难释的一份歉意。”队正长叹一声,面色沉如铁。
李宣顿时面露惊愕,眉峰微蹙:“陛下何出此言?何来歉疚?”
“李将军。”
“下官若道出此事,请将军务必稳住心神。”
“万不可失了气魄,乱了方寸。”队正目光灼灼,语气凝重。
李宣茫然点头,心底却已如明镜——杨广终究要揭开黄桥村那桩悬案了。
如今京畿失控,风声早已四散,有些事,压不住了。
“将军在太原的妻儿……失联了。”
待李宣神情稍缓,队正才一字一顿道出。
话音刚落,李宣身形骤震,双手猛然扣住队正双臂,指节泛白,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我妻儿……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
“陛下不是遣了暗士日夜护卫?”
“怎会失守?”
“我李宣从军以来,只与叛贼不死不休,从未结下私怨——谁敢动他们?”
“不……不对!”
他眼底寒光乍现:“宇文家!定是宇文家干的!”
“洛阳一役,我废了宇文成都右臂,他们记仇已久!”
“必是他们掳走了我妻儿!”
“陛下!求您彻查!一定是宇文氏所为!”
“我妻儿……定被他们挟持去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脚下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张明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前扶住他臂肘:“将军!”
左右文武纷纷围拢,神色关切。
可李宣喉头滚动,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队正,仿佛无声的诘问,已烧穿空气。
——妻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若此时他还能谈笑风生,那才真叫人脊背发凉。
须知,杨广这一句“失踪”,已悄然斩断所有牵制李宣的绳索。
他再无软肋可被拿捏,哪怕就此裂土称雄,朝廷也无力钳制。
骁果军队正心头打鼓,冷汗浸透内衫。
他怕极了——怕李宣当场翻脸,将他们尽数留在玄甲军刀锋之下。
此地,是李宣的地盘;四周,全是虎狼环伺的铁甲悍卒。
“将军!”
“陛下已颁密令,全境搜寻将军眷属踪迹。”
“调集所有暗线,掘地三尺。”
“目前所察,宇文家嫌疑最重,陛下已召宇文阀主当面对质;另有一支线索,直指唐国公李渊。”
“两家皆已被严密盯查,请将军暂安,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还有——”
“为表抚慰,陛下特赐婚旨一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李宣将军,器宇轩昂,骁勇冠绝,屡建奇勋,功在社稷。
今,赐皇族二公主杨柔,下嫁李宣为正室。
钦此!”
队正不敢多停半刻,急忙宣出第三道圣旨。
只盼借这金玉良缘,压住李宣胸中翻涌的惊涛怒火,更防夜长梦多——
若他此刻暴起,自己等人,怕是连尸骨都难收全。
李宣面上依旧平静无澜,可帐中诸将却齐齐怔住,面面相觑。
“陛下竟把公主许给主上?”
“主上这就要成皇亲了?”
“娶了公主,名望岂止倍增?陛下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成了天子女婿,这份恩宠,确实沉得惊人……”
“不过——”
“陛下未免想得太浅,单凭一个女子就想拴住主上肝胆?荒唐!”
“可话说回来……公主下嫁,倒也配得上主上这般人物。”
帐内众人,心思各异,静默无声。
不过。
杨广这突如其来的赐婚,着实让李宣心头一震,全然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
“李将军。”
“陛下隆恩浩荡,请接旨。”
“眼下圣上已命公主自川蜀启程赴凉,届时还需将军亲率仪仗,出百里相迎。”队正随即笑吟吟补上一句。
唯恐节外生枝,他话音未落,便将手中两道明黄圣旨径直塞进李宣掌中。
李宣却面如寒铁,眼神空茫,仿佛仍陷在妻儿杳无踪迹的钝痛里——天子赐婚,在他耳中竟似隔了层厚雾,激不起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