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正瞥见这副神情,倒也不诧异。
“这位天使大人。”
尉迟恭踏前一步,拱手道,“此番鞍马劳顿,辛苦得很。”
“我家将军心神恍惚,尚难料理公务。请随我移步营中歇息,食宿住行自有安排。其余事宜,等将军缓过劲儿再议不迟。”
“有劳。”队正颔首应下。
其实,他怀里还揣着一道密诏。
可眼下李宣双目失焦、身形微滞,分明是魂魄未归,那密旨自然不便亮出来。
在尉迟恭引路之下,这支骁果军便被悄然带离了帅帐。
“诸位且先退下。”
单雄信朝满堂文武一抱拳,“将军若有所需,自会传唤。”
众人默然散去。
多数人心里都揣着一个念头:李宣怕是真被妻儿失踪压垮了,连站都站不稳,哪还有心思应付皇命?
毕竟,李宣家眷早已暗中转移的消息,除寥寥数人与贴身亲卫外,再无人知晓。
这种事,越少人沾边越好。
把至亲悄悄接到身边,既断了宇文家的掣肘,又狠狠抽了李家一记闷棍,连杨广都被蒙在鼓里。
非但补上了致命破绽,更顺势搅乱棋局——这一招,不可谓不高明。
待人走尽,四下只剩亲卫。
李宣倏然抬眼,方才那副木然神色霎时褪尽,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笑意。
“主上。”
张明垂首躬身,静候号令。
“盯紧这群骁果军。”
“他们来凉州,绝非送喜,而是探虚实。该让他们撞见的‘乱象’,一桩不少;不该入眼的底细,一星半点也不能露。”李宣声音低沉如刃。
杨广虽刚愎,却不糊涂。
这批人踏进凉州地界,本就是奉命刺探——奏报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比不上心腹亲眼所见来得实在。
他们,必是来扒皮挖根的。
“请主上放心。”
张明神色笃定,“三日前接到天使入境消息,属下已与各营将军妥当布防。”
“军营里早排好了戏码:粮饷短缺引发的争执、兵卒哗变的火药味……演得滴水不漏,保准让他们看得心惊肉跳。”
“让尉迟他们亲自坐镇。”
“万勿穿帮。”李宣眸光一凛。
“属下亲自督阵,绝无疏漏。”张明斩钉截铁。
“去吧。”李宣袖袍轻挥,再不多言。
眼下,一切正按他的棋谱徐徐展开。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张明刚走,李宣缓步踱回大殿。
“恭喜主上,即将攀上金枝玉叶,贵为皇亲国戚!”
樊子盖迎上前,笑容舒展,眼中精光隐现。
“恭喜主上!”斛斯政亦抱拳而贺,笑意朗朗。
“不过是天子抛来的钩饵罢了。”
李宣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拿个公主来笼络,表面是恩宠,骨子里却是往我身边安钉子。”
“说白了——”
他轻轻搁下茶盏,声如清泉击石,“这桩婚事,烫手得很。”
所谓结亲,实则是一道无形枷锁,一道贴身监视。
“可话说回来,这烫手山芋,偏就攥在咱们手里最稳妥。”
斛斯政抚须一笑,“如今八郡已在主上掌中,根基初固。只要照旧推行既定之策,把凉州经营成铜墙铁壁,纵使圣上日后识破,也休想撼动分毫。”
言下之意——公主娶得,且娶得理直气壮。
非但不吃亏,反倒赚了个盆满钵满。
“主上。”
樊子盖忽然眯眼一笑,皱纹里透着老辣,“川蜀那边……莫非也早伏下了您的棋?”
……
李宣闻言,莞尔:“樊老这话,倒叫人好奇了。”
樊子盖毫不迟疑,侃侃而谈:“川蜀自古险峻闭塞,外无强敌,朝廷向来压着兵权。凉州叛乱一起,整个蜀地,唯汶山郡屯兵不足两万,扼守剑门、青溪等要隘,专防李轨、薛举南窜。”
“除此以外,再无一郡握有重兵。”
“若顺势南下,二十郡沃土,岂非唾手可得?”
“蜀中素无拥兵豪强,亦无盘踞多年的世家巨擘。”
“可就在数月前,忽有一支兵马横空出世,在蜀地纵横游走——专抄世家坞堡,专夺富户仓廪。”
“当初我在大兴接到急报,还纳闷:蜀地怎会冒出成建制的流寇?兵力竟越聚越多……如今才彻底想通。”
“这分明是主上的手笔啊。”
说到此处,樊子盖目光灼灼,满是笃定。
一旁斛斯政微微一怔——他确也收到过蜀地告急文书,曾急令兵部调兵弹压。
可那时兵部早已空壳,调无可调,只能眼睁睁看着。
“不愧是历仕两朝、老而弥坚的尚书樊公。”
李宣朗声一笑,望向樊子盖的眼神里,敬意真切,“果然慧眼如炬。”
能从蛛丝马迹推断出蜀中兵祸出自己手者,普天之下,唯樊子盖一人而已。
不错,川蜀之局,正是李宣亲手落下的第一枚暗子。
“这倒像是主上给老朽的一句嘉许。”樊子盖朗声一笑。
“主上确是运筹帷幄,步步为营。”
“早在数月之前,便已悄然在川蜀布下暗桩、埋下伏线。”
“再顺势奏请朝廷增拨粮饷——待那边乱象初起,主上便可挥师南下,直入巴蜀,顷刻之间,二十郡山河尽握掌中。”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真乃神来之笔!”斛斯政抚掌而叹,眼中灼灼生光。
“川蜀二十郡,素称天府之国。”
“人口逾数百万,沃野千里,若一举收复,便如当年汉高祖据关中、取巴蜀,稳筑龙兴根基。”
“所以,此地,我志在必得。”李宣莞尔一笑,坦荡无遮,毫不讳言。
“主上英断!”
樊子盖二人当即躬身应和。
“传处政。”
“新币推行,即日起行。”
“武威郡铁矿,尽数交由斛侍郎调度统管。”
“敦煌、张掖两地盐矿,连同金城煤矿,开采冶炼须专人总揽。樊老可有合适人选?”李宣目光沉定,语声不疾不徐。
凉州表面荒芜。
实则幅员辽阔、人烟稀疏,却藏宝于野。
武威铁脉丰沛。
世家覆灭后,矿权归公,整条产链尽落李宣手中——军械铸锻,自此再无掣肘。
早年李轨所用甲兵,大半出自武威,只是那时权柄散漫,难保长久。
盐矿更盛——张掖、敦煌遍地卤泉,矿层厚实。
金城深处,更有黑金蕴藏。
真可谓百宝汇流,富甲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