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殿里,除李建成之外,知晓李宣身世者,唯裴寂一人而已。
“凉州薛举,已被李宣斩于阵前。”
“这份捷报,已快马直送江都。”
柴绍声音低而稳。
满殿顿时静了一瞬。
有人皱眉,有人攥拳,有人垂眸暗思……
“主公。”
“李宣如今羽翼已丰。”
“王世充起兵反叛,京畿诸郡尽在其手,唯独大兴以西的扶风三郡,牢牢握在李宣手中。”
“听说——”
“大兴城中不少匠户、辎重,甚至六部老匠、前朝工官,都悄悄投奔了他。”
“昔日朝廷最精锐的工匠营,何等要紧?”
“如今朝廷号令不出宫门,属下以为,此人日后必成主公心腹大患,不可不察。”
“末将附议。”
“李宣早已不止手握兵权——李轨授首于他刀下,扶风三郡归其治下,再加上原属李轨的河西三郡,如今他坐拥六郡之地,版图之广,已逾主公。”
“须得早作筹谋。”
……
众人争相进言,字字句句,皆透着对李宣的戒惧。
李渊却只是静静听着,面色如常,未置一词。
一旁的李建成,则指尖轻叩案沿,若有所思。
“薛举既死,他那两郡地盘,可已落入李宣之手?”李渊转头问柴绍。
“据密报所载——”
“薛举虽亡,余势犹存。其子薛仁果已屯重兵于敦煌,与李宣隔境对峙。而李宣近日似有粮秣告罄之忧,已向朝廷紧急请拨军粮。”
“另有一事,更不容轻忽。”柴绍神情愈发凝重。
显然,在他眼中,李宣绝非寻常边将,而是真正足以搅动天下格局的对手。
至少明面上,此人兵强马壮、地广人众,确有问鼎之资。
“贤婿,但说无妨。”李渊颔首,“无需避讳。”
“陛下已下旨赐婚——许配的是二公主,嫡出的东宫长女,封号永宁。”柴绍沉声出口。
满殿骤然一寂。
李渊瞳孔微缩,双目圆睁。
文武百官齐齐怔住,连呼吸都缓了几分。
片刻后,李渊才缓缓吐出一句:
“陛下……这一招,真是雷霆万钧啊。”
饶是他久经风浪,也被这一步棋震得心头一沉。
以天家嫡女下嫁,远比加官晋爵、赐金封土来得狠、来得准、来得不留余地。
“父亲。”
李建成上前半步,语声清冷:“或许,我们该重新掂量李宣的分量了。”
若他只是个带兵的将军,尚可笼络、收编、制衡;可如今他手握六郡、统军数万、匠户归心、皇恩加身——这已不是臣子该有的气象。
身为李渊嫡长子,他清楚自己肩上担着什么。
他甚至预见到:再任其坐大,将来哪怕以血缘相系,也难教李宣俯首称臣。
此前他们还笃信,门第跃升足以打动寒门出身者——毕竟百年以来,多少英才为此折腰?
世家之傲,正在于此。
可如今,皇帝亲手将一位真正的公主,嫁给了一个曾被视作“弃子”的边将。
这分量,不亚于一道圣旨裂土封王。
李建成话音落地,李渊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这一刻,他终于收起了所有旧情与侥幸。
“嗯。”他重重一点头,目光凛然。
见状,李建成悄然松了口气。
他怕的,正是父亲念着旧谊,仍把李宣当自家子侄看待,迟迟不愿设防。
“陛下可会拨粮?”李渊忽然问道。
“圣旨已发民部,命即刻筹运。”
“另颁密令予靠山王杨林,严令各路统兵大将,务必肃清地方匪乱,不得懈怠。”柴绍应声答道。
李渊颔首,声音低沉:“此事,我已知晓。”
“眼下我军与李宣并无接壤,亦无利害冲突,暂且不必过早动作。”
“当务之急,仍是扫平魏刀儿。”
“建成。”
“你妹夫已押运粮饷抵京,你速去交接,为扩军备足根基。”李渊目光转向长子。
“儿臣遵命!”李建成立刻躬身领命。
“诸位。”
“乱世已至,而我麾下兵力,尚不足以应对四方烽火。”
“扩军之事,刻不容缓。”
“我已命建成倾尽全力扩编兵马,眼下粮秣丰足、军饷充裕,诸位务必鼎力襄助。”
“凡有怠慢掣肘者,休怪我翻脸无情!”李渊目光如刀,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沉得像压着千钧巨石。
“遵命!”
满朝文武齐刷刷起身,声如洪钟。
“散了吧。”
李渊袍袖一挥。
众人躬身而退,脚步迅疾却无声,唯余衣袂掠过青砖的微响。
大殿空阔下来,只剩裴寂一人垂手立于阶下。
“玄真。”
“杨广这一招,我确实没料到。”
“竟将亲生嫡女许配给镇庭——这步棋,走得又狠又急。”李渊眉锋紧锁,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裴寂抬眼,面色凝如寒潭:“不错。他如今已是四面楚歌,若非山穷水尽,怎肯把公主当筹码,亲手送进凉州?”
“李宣手握重兵、坐拥雄城,早不是当年那个被赶出长安的稚子了。”
“更关键的是,杨广心里门儿清——京畿这盘死局,单靠他自家兵马根本撕不开口子。”
“他想用杨林夺回关中,再让李宣从凉州挥师东进,南北呼应,夹击而取。”
“此计若成,堪称天衣无缝。”
李渊缓缓颔首,指尖停在案角:“你说……镇庭根基已固,羽翼渐丰,我还能不能把他重新拢进李家?若要他低头,该许他什么?”
“可万一他真成了气候,将来父子之间,怕是要刀兵相见了。”
话音落下,他喉结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叔德。”
裴寂忽然抬眸,目光如针:“在您心中,李氏江山万世基业,和一个失散多年的儿子,哪个更重?”
李渊连半息迟疑都未有:“自然是江山为先。”
裴寂唇角微扬,似早知如此:“这便是您心底的答案。但凡挡了您问鼎九五之路的,不管是谁,皆可斩断。”
李渊沉默片刻,肩头微微一沉:“可……他终究是我骨血。真到了父子拔剑相向那一日,我宁可自己先折了这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