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乃堂堂唐国公,若朝廷悍然定为反贼,天下诸侯怕是要纷纷揭竿——陛下,不傻。”
“不过,倒也正合时宜——主公正可趁势而起,加速开疆拓土。”
“正是如此。”
“眼下风口已至,若能牢牢攥住,主公霸业指日可待……”
殿中群臣文武争相进言,个个神情激越,声气昂扬。
走到这一步,已然再赤裸裸。
李渊的雄图大志,在座诸公眼里早已昭然若揭;更有人暗中摩拳擦掌,只待龙旗一展,便争做开国元勋。
与此同时,李氏门阀那深扎于关陇多年的根基,此刻也真正发力——那些早年授业、荐举、荫庇而出的故吏旧属,纷纷弃旧投新,星夜来附。
比起寒门庶子、白身百姓,世家门阀天生就带着一股沉厚底气:不是靠一时血勇,而是数代积累的威望、人脉、田产与兵源。
所以自古以来,单凭草莽起事,纵能掀翻庙堂,却难稳坐江山;真正撑得起天下、压得住四方的,终究还是这些盘根错节的老家底。
两个字足可道尽——
底蕴!
揭竿而起或许能烧尽旧秩序,可烈火过后,谁来夯土筑城?谁来分田定赋?谁来安民抚吏?
重建之难,远甚于摧毁。
“陛下昏聩失道,罔顾社稷,执意远征辽东,早已不配执掌天命!”
“我李渊兴师,只为清君侧、正朝纲,重立天下根本!”
“此举,顺天应人,合乎大义!”李渊端坐主位,面色凛然,字字如铁。
这年头,哪怕真要反,也得披着礼义的袍子说话。
朝廷余威尚存,谁也不敢率先撕下脸皮,公然打出“反”字旗号。
而朝廷那边,亦不愿将国公谋逆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既损体面,又乱人心。
于是,彼此心知肚明,却默不作声;
剑拔弩张,却不亮刃;
裂痕已深,却仍留着一层薄纸未捅破。
杨广不能轻易给李渊扣上“叛逆”铁帽——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渊同样不敢亲口喊出“取而代之”——火候未到,名分未正。
“主公英断!”
“我等愿效死力,辅佐主公重整乾坤,再造新朝!”
满殿文武齐声应和,声震梁木。
“玄真。”
“接下来,我军该往何处落子?”
“太原周边诸郡,如今尽在我手。”
李渊目光一转,落在文官首席的裴寂身上。
眼下兵马调度、郡县吞并、粮秣统筹,全赖此人运筹帷幄。
大局之上,李渊信他如信己。
“主公明鉴。”
裴寂起身,衣袖微振,声音清朗:“首务在北——须速剿魏刀儿。此贼盘踞雁门一带,如芒在背。剪除此患,我军日后南下西进,方可无后顾之忧。”
“其次,”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幽州罗艺,不可轻启衅端,当遣使修好;瓦岗寨那边,暂避锋芒,按兵不动。”
“待魏刀儿伏诛,便可挥师西向,直取关中——那里是大隋龙兴之地,虽眼下为王世充所据,却是天下膏腴最厚、人口最稠、府库最实之所。”
“得关中者,得天下之基;以此为本,方能逐鹿中原,问鼎九五!”
这盘棋,裴寂早已推演百遍:
灭魏刀儿,是先拔掉后颈之刺;
交好罗艺,是借其势防突厥南下,甚至引其牵制朝廷;
放任瓦岗,是让这支义军替李家去啃靠山王杨林这块硬骨头,拖垮朝廷筋骨。
至于关中——
那是昔日皇都腹心,即便残破,仍是人烟辐辏、沃野千里的根本之地。
乱世之中,人多即兵多,粮足即势盛,城坚即基稳。
“好!”
李渊听罢,眉峰舒展,眼中精光迸射,连声赞道:“玄真所谋,正合吾心!”
“依此而行,霸业必成!”他朗声一笑,声震四壁。
如今太原已是铁桶一块,王威、高君雅皆已伏诛——此事无可回头,等于亲手斩断了与朝廷的最后一根脐带。杨广心知肚明,只是暂且按捺不发。
既然撕破已成定局,李渊反倒无所顾忌。
地盘日扩,甲士日增,粮秣日积,底气自然一日胜过一日。
忽闻殿外一声高喝——
“报!”
“柴家大公子,柴绍,求见!”
话音未落,李渊亲卫统领的声音已穿透朱门。
李渊神色一振,脱口而出:“快请!速请!”
柴氏——
与李家世代通好,同列隋室顶级门阀。
只不过李家深耕庙堂,柴家则长于货殖,商路遍及南北,家资巨万。两家联姻,既是门当户对,更是各取所需。
应声之间,一名银甲青年阔步而入,甲叶铿锵,英气逼人。
“晚辈柴绍,拜见主公!”
他抱拳躬身,姿态恭谨,口中“主公”二字,掷地有声——不仅是个称呼,更是柴氏阖族的投名状。
李渊见状,笑意直达眼底,温声道:“贤侄快快免礼!”
语气亲切,毫无居高之意。
柴绍直起身,朗声应道:“谢主公!”
“令尊近况如何?”李渊含笑问道。
“回主公,”
柴绍答得干脆:“家父现驻临汾,整训乡勇,筹措军资。此番特命晚辈先行押运粮饷赴太原。”
一听“粮饷”,李渊双目陡然一亮:“贤侄,此番运了多少?”
“奉家父严令,”
柴绍挺胸昂首,声如洪钟:“调民夫两万,共运足供十万大军半年之需!今已抵半,余者正昼夜兼程,三日内必至!”
“另,柴氏名下所有商铺、仓廪、盐铁、绢帛,悉数开闸——钱粮尽出,全力供主公扩军征战!”
满殿文武闻言,无不色变。
这份支援,已非锦上添花,而是倾尽所有、孤注一掷。
“好!好!好!”
李渊激动难抑,连拍三案,笑容炽烈:“贤侄此来,真乃雪中送炭!”
“眼下我正为扩军缺粮少饷发愁呢。”李渊笑着摇头。
“主公言重了。”
“我柴家上下,但凡能用得上的,尽数听凭调遣。”柴绍肃容抱拳。
话说到这份上,李渊再不迟疑,当即朗声道:“贤侄!你与秀宁早有婚约在先,此番你亲自登门,我便替你们做主——待我荡平魏刀儿之后,就择吉日,为你二人完婚!”
柴绍眸光一亮,撩袍便拜:“谢岳父大人!”
“叫岳父,别叫主公!”李渊朗声大笑。
柴绍连忙改口:“岳父大人!”
“哈哈哈——”
“我李家得此佳婿,实乃祖上积德!”李渊抚掌而笑。
“正是!”
“恭喜主公!”
“恭贺岳父!”
满殿文武纷纷拱手道贺。
柴绍亦是谦恭抱拳,一一还礼。
忽地——
“岳父。”
“来时路上。”
“小婿截获一份密报。”
“事关凉州李宣。”柴绍神色一敛,语气沉了下来。
李渊闻言,眉峰微动,立刻坐直身子:“说!”
连裴寂也抬眼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