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老医进了义棚,棚里当值的一个都不认得他们——他们没报官身,只说是"来看病的"。
顾老医坐在长凳上排号,排了一个时辰。
轮到他的时候,接诊的正是那个在街上救人的学徒。
学徒搭脉,翻眼皮,问饮食,问二便,问得又慢又稳。
问完,他说:"老人家,你这是心气虚,加上年轻时候落下的咳疾根子。我不给你开贵药——三味药,加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每天早上,嚼三片生姜,然后朝着东边的太阳,慢慢地、深深地,喘三十六口气。"
顾老医抬眼:"这个法子,是哪儿学的。"
"师父教的。"学徒说,"师父说,穷人的病,一半是饿出来的,一半是急出来的。生姜三文钱,太阳不要钱。"
顾老医从长凳上站起来。
"你这师父,"他说,"叫什么。"
"师父不让说名字。"学徒说,"他说名字不值钱,法子值钱。"
顾老医看着他,忽然问:"你识字吗。"
学徒的脸红了。
"不识。"他说,"三十岁了,就认得自己的名字,还是三个月前学的。"
"那今天的手凭考,你敢来?"
"敢。"学徒说,"我这一双手,从十四岁在药铺当学徒,到今年,三十二年。它不认得字,可是它认得八百味药,认得一千种疼法。"
"它要是考不上,"学徒把脉枕摆正,"我认。它要是考得上——"
他抬起头。
"官老爷们,得认。"
三位老医从义棚出来,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里地,冯老医先开了口:"老顾,那手按胸的手法,是失传的'按胸导气'。我年轻时听师父提过一句,说是唐时军医的手艺,书早就没了。"
"不是失传。"顾老医说,"是没进书。"
"多少这样的手,散在天下的棚里、铺里、山上——一张红榜,把他们的路堵死了。"
陆老医叹了口气:"所以老顾你进京,到底是为了看热闹,还是——"
"为了在发榜之前,"顾老医说,"把这个'手凭'的章程,亲眼验一遍。"
"验完了呢。"
顾老医站住,回身望向义棚的方向。
"验完了,"他说,"老夫要去见一个人。"
"谁。"
"考官阿豆。"顾老医说,"还有——他背后那个人。"
当晚,顾老医独自去了检校衙门。
他没递帖子,只在门口说了一句话,门房进去传话,阿豆出来迎他。
顾老医开门见山:
"手凭第一考,老夫要来看。"
阿豆没推辞:"求之不得。"
"但是老夫有一件东西,要托你带给你师父。"顾老医从袖中取出一册手抄的旧书,纸都脆了,"这是太医院压箱底的东西——《唐军医按气导引篇》,残卷,全书就剩这十三页。"
"既然残了,就别在我手里烂着。"他把册子放进阿豆手里,"带给你师父——告诉那学徒,他想学的,书里还有七页。"
阿豆捧着那册残卷,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先生,"他说,"您今儿不是来看热闹的。"
"你是来送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