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医的残卷送出京之前，先在堂里摆了三天。
阿豆专程把它送到师父案头，赵闲捧着那十三页脆纸，一个字一个字读了两遍。
读完，他只问了一句："送书的人，图什么？"
"他说，残卷在他手里烂着，不如在会用的人手里活着。"阿豆说，"师父，我看这位顾老医，不像来砸场子的。"
"不像砸场子的人，最会砸场子。"赵闲把残卷包好，"他要是只想送书，送到检校衙门就行，犯不着先坐三天槐树底下。"
"他在验货。"赵闲说，"验完货送书——这叫'以书会友'。会的是友，可验的是货。"
"咱们这边的货，经得起验吗。"
"经不起的，趁早自己知道。"赵闲说，"手凭第一考，就是给他验的。你看吧，初一那天，他还会来。"
初一日，义棚。
天没亮，棚外就排起了队——来应试的，来了九十七人。
九十七人里，有雍州的旧学徒，有各地的药铺伙计，有游方的郎中，有货郎、猎户、稳婆、马医。
还有三个人，是从雍州赶了半个月路来的——王木匠、掩埋队的两个汉子。
考场没有号舍，没有夹带检查，没有弥封。
义棚还是那个义棚：三十六顶棚，三口大锅，那块"进门先喝开水"的木牌照旧挂在正梁上。
考官除了阿豆和礼部的两位主事，还坐着三位"不请自来"的老医。
顾老医坐在主考位旁，什么官衔也没报，只说："老夫顾某，看客。"
考法，阿豆事先立了三条。
头一条：不设问答题，只设病案。义棚今天上午收的一切病人，就是考题，来一个，应一个。
第二条：不比快，比对。同样的病，你断的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治，治到哪一步算对——说给考官听，考官当场记档。
第三条：手档当场立。每人考完，书吏把他方才说的、做的，原原本本记下来，按手印，这就是他的"手档"，将来领凭，凭的就是这份档。
第一个病人进来的时候，太阳刚过墙头。
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发热。
九十七个应试的，轮流上前看——这是一场公开的考，其他人都在旁边看着。
孩子面色潮红，手心热，脚心凉，喉咙里呼噜作响。
轮到王木匠。
王木匠今年五十一，刨了一辈子木头，进棚帮工之后，学的全是"不碰药"的活——烧火、抬人、擦浴、喂水。
他上前，看了孩子两眼，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的热，不碍事。"
考官席上，冯老医的眉毛挑起来了。
"他这是要出疹。"王木匠说，"你们看他耳后——"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一拨孩子的头发，耳后根，三粒小红点，若隐若现。
"耳后有点，热从里往外透，这是好事。这会儿要是拿凉药压下去，疹子缩回去，才要出大事。"
"让他出。"王木匠说，"多喂温水，擦澡别用凉的，捂着发透——三天，疹子出来了，热自己就退了。"
考官席上，冯老医把身子往前倾，盯着孩子的耳后看了半天。
然后他坐回去，提笔，在手档上写了一行字。
旁边的书吏瞟了一眼——
那行字是：
"耳后验疹，局方未载。此手，书上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