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病人验完,考到第七个病人的时候,顾老医忽然举手。
"老夫插一道题。"他说,"不为难谁——为着一味药。"
他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味药,放在案上。
一片干姜。
"寻常物。"他说,"可是就这一味姜,老夫行医五十年,见过三种炮法。"
"太医院的炮法,童便浸九日,晒干,取其降。"
"民间药铺的炮法,清水漂三日,切片炒焦,取其止泻。"
"还有一个地方——"顾老医顿了顿,"山里的药农,不浸不漂,鲜姜埋进灶灰里,煨一夜,取其温而不燥。"
"三种炮法,三个说法,各有各的讲究,各有各的师承。"顾老医环视一圈,"你们说,哪种对。"
应试的九十七人,鸦雀无声。
有胆大的开口:"回老先生,太医院的法子,自然是正法。"
"为什么。"
"因为是太医院。"
顾老医笑了,笑得有点冷。
"也就是说——对不对,不看药,看衙门。"
没人接话。
这时候,考官席的角落里,有个一直没吭声的应试者举起了手。
是个老药农,六十多岁,从终南山下来的,满脸沟壑,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药渍。
"老朽说句僭越的话。"他说,"三种炮法,都对。"
顾老医挑眉:"哦?"
"看治什么病。"老药农说,"治上逆的呕,用童便浸的,性沉,压得住。治受寒的泻,用炒焦的,焦香入脾。"
"可要是治产妇的胃寒——"老药农说,"前两个都不行。产妇禁童便,焦姜燥血。得用灶灰煨的,温而不燥,不伤产后那点阴血。"
"俺就是山里的药农。"他说,"这第三种炮法,不是哪个师父教的。是三十年前,山下难产的媳妇,家里买不起别的药,俺爹守着灶,想出来的法子。"
"后来这一带山里的接生婆,都用这个。"
"没写过书。"老药农说,"可是救过人。"
顾老医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案上拈起那片姜,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嚼了。
嚼完,他站起来,朝老药农拱手,深深一揖。
"五十年了。"他说,"老夫今日头一回,当众认——"
"书上也有错。不是书错了,是书没写到的地方,手还活着。"
他转身对阿豆说:"考务司检校,你那个手档,老夫求一件事。"
"老先生讲。"
"把今天这道题,"顾老医说,"原原本本,记进去。"
"记进手档?"
"不。"顾老医说,"记进书里。"
"老夫回太医院,把《炮制通则》的这一页改了——灶灰煨姜,补进去,注明:终南山药农法,某某年某月,验于京城义棚。"
"书要给手让路。"他说,"不然书就死了。"
三味炮法,摆在案上。
一味是炒的,色深。
一味是蒸的,色浅。
一味是生的,色黄。
三个师傅,各说各的对。
顾老医问赵闲:“你说哪个对。”
赵闲说:“都对。”
“都对。”
“看给谁用。”赵闲说,“给胃寒的人,用炒的。给血热的人,用生的。”
“药没有对的炮法,只有对的人。”
顾老医没说话。
他把三味药,各取了一点,包成三个纸包。
包完,他在每个纸包上,各写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