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赵闲带着阿豆,出了城。
他们去的不是药铺,是山里。
走了两天,翻过一道岭,到了一个叫黄柏坳的村子。
村口第一户,姓柴。
柴家的院子不大,墙根下搭着一排竹架,竹架上摊着切开的黄连根,一片一片,黄得发亮。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地上翻药。
赵闲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哥,”他说,“这药,晒几天了。”
“第七天。”汉子说,“再晒三天,就能收。”
“一共收多少。”
“这一架,晒干了,三斤不到。”
赵闲伸手,把一片黄连拿起来,对着光看。
“山上挖的?”
“嗯。”汉子说,“后山的崖子,一天来回。”
“一天能挖多少。”
“好的时候,一天挖个十来株。下雨不能去,雪天不能去。”
“一年挖多少天。”
汉子想了想。
“挖得了的,一年也就四五十天。”
阿豆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
一天十来株,四五十天,也就是五百来株。
三斤干货。
他心里那笔账,一点点清楚起来。
赵闲又开口。
“老哥,”他说,“官价出来了,你知道吗。”
汉子翻药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
“年成怎么样。”
汉子没答。
他把手上那片黄连,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翻了两遍,才说话。
“先生,”他说,“我这一架药,是给孙子攒的。”
“攒什么。”
“攒学费。”
他说得很轻。
“我孙子,考上了县学先生开的蒙馆。一年束脩,二两银子。”
“我寻思,这一架药卖了,加上头里攒的,差不多够。”
“官价一出来,”汉子把药放下,“二两,变成一两四。”
“差六钱。”
“六钱是什么。”
“六钱,是我不敢给孙子买的那雙鞋。”
夜里,柴家的孙子回来了。
八岁的孩子,背着一小捆柴,脸上冻得通红。
进门看见有客人,他先愣住了,然后很规矩地行了个礼。
“爷爷。”
“回来了。”柴家老汉说,“把柴放下,去烤火。”
孩子把柴放下,蹲在灶边,两只手伸到火上。
赵闲看着他。
“上蒙馆了。”
孩子点头,又摇头。
“上过。”他说,“今年,没去。”
“为什么。”
孩子不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那是一双旧鞋,鞋头破了个口,露出里头的草。
柴家老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先生,”他说,“孩子脚长得快。”
“去年冬天一双鞋,今年就露脚趾了。”
“蒙馆在镇上,去一趟,来回十里。十里雪路,露着脚趾走,冻坏。”
赵闲看着那双鞋。
他忽然想起,柴家老汉算的那笔账。
六钱。
六钱,是一双鞋。
阿豆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他把那本画圈的本子,又翻开了。
翻到最后一页,他在底下,添了一行。
他写的是:一双鞋,六钱。
写完,他把笔放下。
孩子踮起脚,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
火啪地响了一声,映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