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赵闲和阿豆,住在柴家。
柴家只有一张桌子。
桌上点一盏油灯,灯芯挑得高高的,还是暗。
柴家老汉从墙洞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很旧,纸边都卷了。
他把本子推到阿豆面前。
“先生,你识字。”他说,“你帮我看看,我算得对不对。”
阿豆接过来。
本子上画的不是字,是圈。
一个一个的圈,一大排。
“这是什么。”
“一株。”老汉说,“一株黄柏,一个圈。”
他指着本子。
“这一页,是挖的药。这一页,是火焙的炭。”
“这一页,是买的肥。”
“这一页,是运下山,雇的车。”
阿豆一页一页看。
看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柴叔,”他说,“你这本子,比我算得清楚。”
老汉笑了。
“我不识字。”他说,“我只知道,一笔是一笔。”
“你不记,就得糊涂。糊涂一年,白干一年。”
阿豆忽然抬头。
“柴叔,我问你一句。”
“你说。”
“一斤黄连,你得挖多少株。”
老汉伸出三个手指。
“三百株,一斤干。”
阿豆把笔拿起来。
他第一次,把一味药,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三百株,一株要走多少路,流多少汗,火焙要多少炭,运下山要多少脚力。
算完,他把笔放下。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阿豆盯着那本子,看了很久。
“三百株。”他说,“一斤。”
“药铺里,卖七文。”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师父。
“师父,”他说,“我明白您那天为什么不说官价好。”
赵闲点头。
“一味药里,”他说,“有三百个圈。”
“你压价的时候,”赵闲说,“压的是谁的圈。”
灯灭了一下,又被风吹亮了。
“账,不是药铺的账。”赵闲说,“是山上这些圈,一株一株,堆起来的。”
那一夜,阿豆没睡。
他趴在桌上,把一路上的账,从头到尾重算了一遍。
算到后半夜,他把笔搁下,去院里站了一会儿。
院子外头,是山。
山里的雪,落了一层,白得发亮。
赵闲也起来了,披着衣裳,站在檐下。
“睡不着。”
“嗯。”阿豆说,“师父,我算了半宿。”
“算出什么了。”
“一株黄柏,”阿豆说,“从山上挖下来,到病人碗里,要过七道手。”
“挖的、晒的、贩的、运的、批的、铺的、卖的。”
“七道手,每道都要吃饭。”
“官价一封,七道手,哪一道都活不下去。”
赵闲点头。
“那你说,怎么办。”
阿豆沉默了一会儿。
“价不能定死。”他说。
“得跟着年成走。”
赵闲看着他。
“这话,”他说,“你在纸上写,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手里,只有一味黄连的账。”赵闲说。
“官老爷手里的,是天下三十一味的账。”
“你要他改,光说不对,没用。”
“得给他一个,比他的算法更省事的算法。”
阿豆愣了一下。
“更省事的算法……”
“对。”赵闲说,“他的算法,是横着一条线,一刀切。”
“你的算法,是两条线,一条上,一条下,中间随年成走。”
“哪个更省事。”
阿豆站在雪地里,想了很久。
“两条线。”他说。
“那就对了。”赵闲说,“折子上去,他会自己算。”
雪落在两个人肩上,落了一层。
阿豆回屋的时候,天边有了一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