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京城南门外的墙上,贴出两张榜。
左边的榜,是文凭。
右边的榜,是手凭。
两张榜,一样的长,一样的宽,一样贴得高。
文凭榜下,站的是读过书的人,衣裳整齐,说话声音不高。
手凭榜下,站的人挤得满满当当,有挑担的,有背筐的,有把草鞋脱下来拿在手里的。
两张榜,中间隔了三尺。
三尺的空地上,没有人站。
有人喊了一声:“王木匠!”
榜下有人应:“这儿!”
王木匠挤出来,眯着眼,从上往下找。
找到了。
他那个名字,是旁人指给他看的。
“第三个。”那人说,“王有德,第一考第七名。”
王木匠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是我的名?”他说。
“你的名。”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
“先生,”他拉住那个识字的人,“你念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那人念:“王——有——德。”
王木匠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这辈子,会刨木头、会凿榫、会看木纹。
没有人替他念过名字。
三月十五那天的榜,一共二百一十六人。
文凭、手凭,同日授。
授凭的地方,在礼部大堂。
堂上摆两张案,案上各放一枚铜印。
一枚刻着“文”,一枚刻着“手”。
两枚印,并排。
榜下站了半天,王木匠才往回走。
走的时候,他一直把手揣在怀里。
怀里,是那张手凭。
走到街上,有人认出他。
“王木匠,你这是……”
“我考上凭了。”
“考上凭,能做什么。”
王木匠想了想。
“能给人看得了。”
那人笑:“你一个木匠,看什么病。”
王木匠没恼。
他说:“我木匠出身,手上没轻没重。这回考上了,有人教我下针的手法。”
“往后村里谁家孩子发烧,不用抬着走三十里了。”
那人愣了一下。
“你们村,没郎中。”
“没有。”王木匠说,“从前没有。”
“现在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那天,二百一十六个人,从榜下散了。
有的人去买酒。
有的人直接回了家。
有一个年轻人,站在榜下没走。
他也是雍州来的。
他没考上。
他把榜看了三遍,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自己抄的,抄的是《煮水十二条》。
他在册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明年再来。
写完,他把册子揣好,转身,往南走了。
授凭的时辰,定在午后。
礼部大堂外,排了两列人。
左边一列,是文凭的。
右边一列,是手凭的。
两列队伍穿过院子,往同一个门口走。
王木匠排在右边那一列的第三位。
轮到他,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里的人喊:“王有德。”
他应了一声:“在。”
声音很大。
喊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头一回,用一个“在”字,答一件官家的事。
堂上,两枚印摆在案头。
左一枚,刻着“文”。
右一枚,刻着“手”。
递到他手上的那张凭,盖的是右边那枚。
他捏着凭,走出大堂。
院子里,日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