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本仓立起来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月里,就下了一场大雪。
雪一下,路就断。
路一断,药就进不来。
进了腊月,京里的黄连,从七文,涨到十五文。
涨到十五文的时候,告示又贴出来了。
这一回,贴的是药本仓的。
“本年歉,药价依上等。”
“药本仓放药,黄连一斤,九文。”
“限每人每月,二两。”
告示贴出来那天,城门洞边那口大灶对面,围的人比上一次还多。
上一次围的人,是在叫好。
这一次围的人,也在叫好。
只不过叫好的里头,多了些人。
卖炭的老汉又来了。
他排在队里,一边搓手,一边跟旁边人说。
“上回我还不信。”他说,“我以为,官字两个口,药价定下来,哪里会有收回来的道理。”
“结果呢。”
“结果,真放药了。”
排在前面的是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
她回头说:“大哥,你少说两句,快到你了。”
老汉往前挪了一步。
“我不急。”他说,“我今儿不是来买药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老汉说,“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那天,仓门口过秤的人,从早排到天黑。
管仓的单库吏,一天没起身。
他记了一天的账。
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盏灯笼。
灯笼上写的两个字,是新糊上去的。
“药本”。
那年冬天,京里的药价,稳住了。
稳住的头一件事,是有的人家门口,不再挂白布。
阿豆在城里走了一趟。
他数了数,挂了白布的,比上一年,少了三十来家。
他去问一个卖炭的老汉。
“大叔,今年比去年,怎么样。”
老汉想了想。
“去年冬天,我这条巷,走了四个人。”
“今年,一个没有。”
“为什么。”
“药便宜了。”老汉说,“我咳了两个月,前儿去抓药,九文钱,抓了三副。”
“三副,吃了一半,就好了。”
阿豆点头。
他往城门洞边走。
走到那口大灶旁边,他站住了。
灶边的墙上,贴着两张告示。
一张是官价。
一张是活价。
两张都旧了,边角卷起来,被风一吹,哗哗响。
阿豆看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师父为什么要争那三个字。
——活价。
价是活的,人才能活。
风大了一点。
两张告示被吹开一角,露出底下的墙皮。
墙皮上,不知道谁用炭写了五个字。
——药本仓,活着。
腊月里最后一天,药本仓要盘账。
单库吏把账本摊开,一页一页核。
核到半夜,程侍郎来了,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问:“这一年,出入对上没有。”
“对上。”
“差多少。”
“不差。”
程侍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他对随行的书吏说:“记一笔。”
“记什么。”
“记:药本仓,本年,账不差。”
书吏提笔。
他写的时候,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