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药库里,腾出来一格柜。
柜子不大,一人高,三格。
第一格,放的是《药录·疫卷》。
第二格,空着。
第三格,也空着。
腾柜子的那天,是顾老医亲手扫的柜。
他不要小吏帮忙。
他自己拿了一块布,一格一格地擦。
擦到第二格、第三格,他擦得很慢。
有小吏在边上问:“顾老医,这两格,放什么。”
顾老医没答。
他把布叠好,搭在柜边。
“空着。”他说。
“空着做什么用。”
“留给后来的人。”
《药录·疫卷》入柜那天,太医院里几个老医,轮流去看。
有个姓周的老医,看了半天,问顾老医。
“老顾,”他说,“这卷里写的,都是些‘报’‘教’‘煮水’,不是什么高深的方子。”
“我们太医院,家底厚得很。这样一个外臣,怎么当得起进我们院的柜。”
顾老医把柜门关上。
“周兄。”他说。
“你我在院里,多少年了。”
“我四十年,你三十八年。”
“这么些年,”顾老医说,“你救过的人,有没有它救的多。”
周老医不说话了。
顾老医把柜门重新打开。
“我不是说我们的方子不好。”他说。
“我是说,这卷里的一笔,我们院里没有。”
“哪一笔。”
“‘报’。”顾老医说。
“一笔报,比十个方。”
《药录·疫卷》入柜那天,顾老医在柜前站了一下午。
有小吏劝他坐。
他说不坐。
他说,这柜里的东西,不是摆给人看的,是留给人的。
到了掌灯的时候,来了一个人。
是太医院里最年轻的一个医士,姓陈,二十出头。
他在柜前站了半天,问:“顾老医,我能借吗。”
“能。”顾老医说。
“借了抄,抄完还。”
陈医士把卷子借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还回来了。
顾老医问:“抄完了。”
“抄完了。”
“抄了几页。”
陈医士低下头。
“一页。”
“为什么只抄一页。”
“别的不敢抄。”陈医士说,“我怕抄错了。”
顾老医笑了。
他打开柜门,把卷子翻到中间一页,拓下来,递给陈医士。
“这一页,抄十遍。”
“这页是什么。”
“是‘报’。”顾老医说。
“三句话,十一天,全在这页上。”
陈医士接过去,双手捧着。
捧着的时候,手有点抖。
顾老医看着他。
“抖什么。”
“我怕抄漏了。”
“抄漏了就再抄。”顾老医说,“这一页,漏一句,就是几百条命。”
陈医士把那一页叠好,揣进怀里。
他走的时候,顾老医在柜前,把柜门关上,又打开。
关上,打开。
开了三回,他才把柜门锁上。
锁上以后,他在柜门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印。
那一道指甲印,后来谁也没问过。
只有陈医士知道。
第二个月,他抄完十遍,把拓页还给顾老医。
顾老医问他:“抄明白了吗。”
陈医士说:“明白了一件事。”
“哪一件。”
“报,是替别人报的。”
顾老医没接话。
他把柜门打开,把那页放回去。
放回去的时候,他用袖子,把柜门上那道印擦了擦。
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