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发下去，规矩也跟着立起来。
立规矩那天，礼部大堂坐满了人。
赵闲去了。
程侍郎让赵闲先说。
赵闲说的不多，三条。
第一条：有凭的人，不得拒诊穷人。
“为什么。”堂上有人问。
赵闲答：“凭是病人给的。病人把命交给你，不是让你把人分等的。”
第二条：凭随人走。
“什么意思。”
“一个大夫，从这个州到那个州，”赵闲说，“凭跟着走。不能因为换了个地界，凭就不算数。”
“那要是他犯了事呢。”
“过随凭记。”赵闲说。
“做得好，记一笔。做得不好，也记一笔。三处不好，凭收回。”
第三条，说的时候，堂上安静了。
赵闲说：“凭，不是护身符。”
“拿了凭，是拿了一份活。”
“这份活，不挣死人钱。”
有一个主事开口了。
“什么叫不挣死人钱。”
赵闲看着他。
“病人快不行了，”他说，“你收他十两银子，说能救，救不了。”
“这叫挣死人钱。”
“病人家属在门口哭，你在屋里数银子。”
“这也叫挣死人钱。”
堂上，有人的脸，慢慢红起来。
规矩立完那天，散堂的时候，有个老吏追出来，问阿豆。
“小哥，”他说，“我做了三十年吏。”
“你们这些规矩，都立得硬。”
“可你师父，是不是太不给人留余地了。”
阿豆停下脚。
“大叔。”他说，“不留余地，是给病人留的。”
规矩立下去，头一个月，就出了一件事。
出在京东一个县。
一个有手凭的老大夫，在县里开了间诊堂。
有一天，来了个乞丐，身上烂了一块，臭。
大夫看了他一眼，说：“出去。”
乞丐不走。
大夫叫伙计，把乞丐推了出去。
这事被县里的学徒看见了。
学徒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到京里。
信到了凭档，转到阿豆手上。
阿豆把信读了三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把信折起来，进了礼部。
程侍郎也在。
阿豆把信放在案上。
“程大人，”他说，“凭规立了一个月，就要用了。”
程侍郎看完信，问：“依规，怎么办。”
“过随凭记。”阿豆说，“这是第一笔。”
“记了怎么样。”
“记一笔，是警告。记三笔，凭收回。”
程侍郎点头，提笔批了。
批完，他把笔搁下，问阿豆。
“阿豆，我问你一句。”
“您问。”
“你们立这条规矩，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阿豆想了想。
“程大人，”他说，“病人也不近人情。”
“他长在那块烂肉上，不会挑人。”
那封信的抄件，后来贴在了京东各县的堂里。
贴的时候，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凭，不是给人分等的。
程侍郎批完那封信，把抄件留下，正本发回了县里。
发之前，他叫住阿豆。
“阿豆。”
“在。”
“这一笔，要是那大夫改了，记不记。”
“记。”阿豆说。
“为什么要记。”
“因为改，不是忘。”阿豆说，“是账上的字，抹不掉，只能添。”
程侍郎点头。
“那就添。”
那份正本的末尾，后来添了一行。
写的是：本年冬月，本人自认失当，已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