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立下去,各堂先动起来。
京城各家回春堂,把凭挂出来。
不是挂正堂。
是挂在门里头,一进门那一块牌子的旁边。
那块牌子上,写的是七个字。
“进门先喝开水。”
凭,就挂在开水牌子旁边。
同行看了,不明白。
有个堂主,专门跑去问周长顺。
“周掌柜,”他说,“凭是朝廷发的,是脸面。你把它挂在门里头,人家一进门看不见,算什么。”
周长顺正在算账。
他把算盘一推。
“我挂门里头,”他说,“是给我自己人看的。”
“什么意思。”
“一进门,是我们店里的伙计、学徒、坐堂的,”周长顺说,“他们每天来这儿上课,先看见那个开水牌子。”
“牌子底下,就是凭。”
“他们看一遍,就知道,自己今天要干什么。”
“可百姓看不着。”
“百姓不用看。”周长顺说。
“百姓进门,只要看一件事。”
“什么事。”
“看我们,是先上开水,还是先开药方。”
那堂主愣了一下。
他回去以后,把自家的凭,也挪到了门里头。
后来的几年里,各堂的门里头,都慢慢多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开水牌子。
一样是凭。
凭不是匾。
匾挂在门楣上,是给人看的。
凭挂在门里,是给自己人看的。
各堂挂凭的事,传到了外州。
头一个学的,是南边一个大码头上的堂口。
那堂口大,一天看几百人。
堂主姓吴。
他把凭挂在门里头,还嫌不够。
他让人另做一块木牌,挂在门上,写:本堂坐堂,皆有官凭。
挂出去第三天,出了事。
一个水手从堂里出来,抱着肚子骂。
骂的是:他有凭,可他收了我三文钱的开水钱。
这话被吴堂主听见了。
他把水手请回来,问:“谁收的。”
“门口那个。”
门口那个,是新来的伙计,不是坐堂的。
吴堂主把他叫来。
“开水钱,是堂里给的数。”
“你多收的那一文,哪儿去了。”
伙计红了脸。
吴堂主没打他,也没骂。
他让他把钱退回去,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门口那块“皆有官凭”的牌子,摘下来。
换了六个字。
——喝开水,不要钱。
摘牌那天,他跟伙计说了一句话。
“凭挂在里头,是让人信。”
“开水摆在门口,是让人看。”
“信,是给自己看的。看,是给别人的。”
“咱们这行,最要紧的,是别人那一眼。”
伙计把牌子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那六个字,写得不好看。
可每天都有人停下来看。
吴堂主那块牌子,挂了三年。
第三年春天,他让人换了一次。
换的时候,伙计不明白了。
“堂主,那六个字,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吴堂主说,“可过了三年,得换一换。”
他让人重新写,还是六个字。
——喝水不要钱。
“去掉了两个字。”
“去掉了‘开’。”
“为什么。”
“因为,”吴堂主说,“头三年,他们不知道水是开的。”
“现在知道了。”
“现在,只要告诉他一件事: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