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风在跑。
他用尽全力在跑。
银白雷光在他脚下接连炸开，每一道都将他的身形向前推出数丈，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红枫林已经被他甩在身后，迎面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枯黄的野草在晚风中起伏如浪。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紧追不舍的冰寒气息。
萧殷就在他身后不到十丈处。
那道雪白身影同样快到了极致，脚步落地无声，身姿轻盈如燕，仿佛追了这么久根本没有耗费她多少体力。她手中的窄剑始终没有收起，剑尖拖着一道冰蓝寒光，在暮色里划出一条冷冽的光轨，她整个人如同一颗寒星，死死缀在他身后。
林清风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喊道：“姑娘，那次真的是误会！你要相信我！”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误会？”萧殷的声音在风中传来，却丝毫没有因这漫长的追逐而减弱，“我未进入寒冰晶水池前你为何不出来，现在跑不过了，说是误会？”
林清风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脚下雷光一乱，差点被一截凸起的树根绊倒。他连忙稳住身形，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我当时只是没来得及出来你就进去了，我真什么都没看到！你——”
“闭嘴！”
一道冰蓝剑气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削掉了他一缕头发。林清风脊背一凉，不敢再辩解，脚下雷光爆闪，再次拉开距离。
两人的对话在空旷的丘陵间传出很远，那些原本远远缀在后面看热闹的各宗弟子全都听得一清二楚。瑶池圣宫的弟子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其他宗门的弟子则表情各异，有人瞪圆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眼中燃烧着八卦之火。
“清白……被毁了？”
“萧殷……瑶池圣宫的萧殷，被林清风……”
一名散修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难怪萧殷要跟他拼命。这种事，换谁都忍不了。”
但也有人提出质疑：“不对吧。萧殷的寒月剑诀在南域名气极大，实力直追瑶池圣宫一脉顶尖层次。林清风虽然是剑阁新锐，但真要论实力，怎么可能制得住萧殷？你们看，他不也正被追着跑么？都被追了一天了，连架都不敢打。他要是真有那本事，何至于这么狼狈？”
“那你怎么解释萧殷说的事？”
“这个嘛……说不定是别的事，被夸大了。”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不断。有人觉得林清风胆大包天轻薄了瑶池圣宫的仙子，有人觉得事情另有隐情，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对这场追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然而，这场追逐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漫长。
一天，整整一天。
林清风从红枫谷出发，先是穿过那片丘陵，然后贴着一条暗河向东，再折向西北，沿途穿过了至少三处各宗弟子驻扎的区域，惊动了不知多少人。他试过钻进密林借助地形甩开对方，但萧殷的追踪术意外地精准，无论他如何变向绕路，她总能如期出现在他身后。
他也试过提速，将九霄雷体的力量催到极限，一度拉开到数十丈距离。但当他以为已经脱身而略微放松时，那道冰蓝剑光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视野边缘，如同一道不散的幽魂。
他无法甩开她，他也不会回头与她动手。
那件事虽然是误会，但误会的起源终究是他闯入了那片寒潭，触碰了她的禁制。他有愧在先，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拔剑相对的事。
而萧殷显然也不会放弃。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林清风的气息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平稳。他修士的体魄远胜凡人，一日一夜的奔行不至于让他油尽灯枯，但无数次全力催动雷光逃遁，对灵力的消耗极为可观，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微微带喘，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而身后那道雪白身影同样不复最初的从容，萧殷的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但她握剑的手依然平稳，眼中的杀意没有半分消减。
反倒更加浓烈。
因为她不仅是追不上，还听见了他一路上的那些辩解和劝说。那些话在她耳中非但没有消解怒意，反而像火上浇油，让她越追越气。她恨不得封住他的嘴，但偏偏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让她无法出剑命中要害的范围。她只要拉近到攻击距离，他便立刻加速拉开，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两人的速度几乎相同，实力也在这漫长追逐中逐渐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相差不多。正因为如此，那些原本跟在后面想要看个结果的人，在追了大半天后，都陆续停了下来。
“不追了，追不上的。”一名玉灵观的弟子喘着粗气，撑着膝盖，“这两人速度都快得离谱，追上去也插不上手。”
“跟了一天，连他们的影子都只能远远看个轮廓。”另一名鸿升书院的弟子摇头，“与其在这里耗费灵力，不如全力去终点。反正这两人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
“你说，萧殷追他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也许追到天荒地老吧。”
人群渐渐散去。原本浩浩荡荡的追踪队伍，所剩无几，连那些好奇心最重的弟子也放弃了。无心与沈孤舟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摇摇头，各自散去。
旷野中，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一追一逃。
夜幕再次降临。林清风的身形掠过一片灰蒙蒙的林地，脚下雷光已经远不如先前那样频繁闪烁，但他仍在坚持。他已经不记得翻过多少座山丘，穿过多少片林子了，只是本能地跑着，偶尔回头喊两句，向那女子解释那日的误会。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却依然不肯停止劝说。他欠她一个解释。
萧殷也没有停。
她同样消耗极大，面色苍白如月，握剑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但她咬着牙，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像是要用目光在他背上烧出两个洞来。她不信他会永远跑下去，她也不信自己的灵力会先他一步耗尽。她有的是耐心。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前方的林地越来越密，树木的形态也开始变得古怪——不再是寻常的松柏枫槐，而是一株株巨大的古树，树干极粗，枝桠虬结扭曲，树皮上布满如同古老文字般的纹路。空气中的灵压变得沉厚而压抑，连风都停息了，四周有一种不正常的寂静。
林清风忽然觉得脚下一软，踩到一层厚厚的落叶，那落叶之下似乎埋着什么潮湿而柔软的东西。他来不及细想，身形本能地向前一蹿，却在落地时骤然一滞。
一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奇异力量笼罩了他。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浓度急剧攀升，几乎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那气息浓郁得近乎凝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腐朽而神圣交杂的味道。
他猛地停下脚步。
身后那道冰蓝寒光也随之停住。萧殷显然也感受到了异常，她终于暂时止住身形，警惕地环顾四周，面色微变。两人站在一片幽暗的林地中央，周围是一棵棵参天古树，树冠遮蔽天光，只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几缕黯淡的光线。
而在两人前方约百步处，一棵远比其他古树巨大数倍的苍老古树静立在那里。树干粗得十余人都未必能合抱，树冠如华盖般遮蔽了整片天空，无数藤蔓自枝桠间垂下，如同一道道帘幕。树根在地面盘虬成一座天然的小丘，散发着幽幽的灵光。
林清风的瞳孔骤缩。
他的目光落在树干上一块被苔藓半掩的石碑上。石碑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古老而清晰。
菩提树界。
他猛地想起来了。
进入秘境前，宗门长老曾反复叮嘱过——菩提秘境最危险的禁地，菩提树界，历届无人活着出来。凡是踏入其中的人，没有一个能生还。
他转头看向萧殷。
萧殷也正看向他。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