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界。
林清风站定在那株遮天蔽日的古树之下，脚下枯叶堆积成厚厚一层，踩上去平坦却松软，仿佛每一步都陷入某种活物般的淤泥之中。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密不透光，只漏下几缕如细线的苍白光线，像垂死的月色，在阴湿的地面上投下幽淡的光斑。四周寂然无声，连虫鸣鸟叫都被吞没得干干净净——那片寂静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诡异。
空气沉得发闷。浓郁的灵气弥漫，仿佛随手一挥都能感知到那造化所钟的灵机，可偏偏这股灵气极难调动，仿佛万千暗流潜藏在一层凝固的冰面之下，任凭修士怎么运转功法，丹田中那片修士赖以存身的灵田都毫无反应，像是被一道无形锁链捆住了。
林清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不安。他转头，看向那道如影随形的雪白身影。
萧殷站在十余步外，手中窄剑仍然横在身前，指尖握得泛白，眸子里满是戒备。女子身姿清瘦，那张清丽的脸庞在幽暗天光之下显得愈发苍白，仿佛下一瞬就会被这片古老的密林吞没。两人一路追逐了一天一夜，穿过丘陵，渡过暗河，横跨了大半个秘境，此刻才算真正面对面站定。风声停了，四野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林清风率先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萧姑娘，事到如今，你我一同落进这菩提树界，总该能好好说话了吧？”
萧殷的剑骤然一横，剑尖在暗色中划出一道细微的寒芒，晃过他眼前：“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是你为了躲我，才带我进到这鬼地方来的，还是想怪我萧殷，让你落得如此田地？”
林清风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发现词穷到全无反驳的余地，又闭上嘴，继而再张开，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像样的回答。和女人讲道理，果然是没办法讲的事情。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不讲理。难怪当初荣芷离开的时候，特意嘱咐他远离漂亮的女人。如今看来，荣芷说得确有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萧姑娘，我并无怪你的意思。这菩提树界乃是禁地。宗门长老曾多方嘱咐过，历届大比凡是踏入此处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去过。你我现在误闯其中，最要紧的是弄清出路，实在不该再耗费气力求个你死我活。留些力气，才是正经。”
萧殷脸上的怒意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冷了几分，一层寒霜覆上眉梢。她一字一句道：“我死之前，也要你先死。”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手腕已转动，分明是要催动寒月剑诀出剑。
然而，就在她凝神催动丹田灵力的那一瞬，一阵凭空而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遍四肢。她手心一空，险些握不住剑柄，体内那道从来充盈运转的修士灵力，竟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干，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她的脸色骤然煞白，脚下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步。
与此同时，林清风也猛然察觉异样。他下意识地催动九霄雷体，丹田之内却是空空荡荡。那些滚烫奔流、仿佛永不止歇的雷系灵力，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与天地间的灵气联系，仿佛被斩断了一切根须，只剩下一副凡人的躯壳留在原地。
他瞳孔骤缩，脱口道：“灵力……没了？”
萧殷猛地抬头，目光中同样满是惊骇。两人隔着十余步的距离彼此对望，同时从对方眼瞳深处读到了相同的惊惧。
这片菩提树界，吞噬一切踏入者的灵力。
林清风最先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凝神细察经脉，确实是空无一物，但那股力量似乎只吞噬灵力，并没有损伤经络与筋骨，更像是一种压制——彻底封锁踏入者的超凡力量。他不确定这种封锁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但至少当下他确认了一个事实：想要靠修士的手段强行破开此界，是不可能的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萧殷：“你也感觉到了。这地方根本没有灵力可依，你我如今都是凡胎肉身，再拼下去，只会便宜这片林子里那些不知来路的鬼东西。”
萧殷握着剑，指节泛白，却难得没有出言反驳。她的理智告诉她，他说的是事实。可她胸口那股积压了一路的怒火并没有那么容易浇灭，她压低声音，冷冷道：“即便没有灵力，我也能在断气之前先杀死你。”
林清风神色无奈，却没有再与她争辩。他沉默了片刻，缓步向前迈出一步，动作缓慢而克制，张开双手，表明自己没有敌意。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长途奔袭后独有的沙哑疲惫：“萧姑娘，我知道你恨我。那日在寒冰晶水池，真的是一个意外。所以这一路上，我从未还手，也不打算还手。可现在，我们都困在这菩提树界里。你握剑，我空手，周身灵力尽失，谁也杀不了谁。我恳求你暂时放下恩怨，先找出口。只要离开此地，你若还要找我，我绝不避战。”
萧殷沉默着。她的目光落在林清风坦然摊开的手掌上，又落回他的脸，来来回回。晚风从古树深处幽幽钻出，吹得她衣袂微微扬起。过了好一会儿，她依然没有收剑，却也没有继续出剑的意思，只将视线略略移向那棵古树根部的幽深处。
林清风将这无声的举动视作默许，于是又向前靠近了一步，与她并肩立在古树根前，目光顺着她视线看向根系交错的深暗处。他低声说：“这株古树应当是整片禁地的核心，碑文没有记载出路，但树根深处总有可探查的东西。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
萧殷动了。
她指尖一紧，剑柄瞬间贴合掌纹，手腕拧出一段精悍的爆发力，那柄窄剑毫无征兆地直刺而出，带着一名剑修数年浸润剑术凝成的全部力量与刻骨的恨意，方位精准，直指林清风胸口正中。这一剑没有灵力，没有剑芒，没有一丝华丽造作，简洁到极致，凝着她所有的决绝与杀意，要一击便取了眼前之人的性命。
剑尖破开两人之间那段短暂的距离，急促的破空声惊破了菩提树界沉寂多年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