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桐怔了一瞬,眼底随即掠过一丝压不住的喜色。
“你有把握?”
她往书房门口看了一眼,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可顾渊还在。他连你都敢当众拦,若是让他察觉……”
提起顾渊,索尔泰的手腕仿佛又疼了起来。
“他?”
索尔泰冷笑,拢袖遮住那几道尚未消退的指痕。
“一介武夫,手上有几分蛮力罢了。我让人将他调走便是,难道他还敢违抗军令?”
关桐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
是了,顾渊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佐领。只要他不在,关棠一个女人,带着个四岁的孩子,还能抵得住刺杀?
关桐低头摸了摸怀中的文书,纸张隔着衣料,竟仿佛有了温度。
从前,她得仰着脸求陈老太爷替自己说话,任关棠当众逼问,连一只匣子都争不回来。
等以后弟弟封了侯,等她在京城站稳脚跟……
关桐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我和弟弟什么时候去京城?”
“不急。”索尔泰道,“过几天有船去天津卫,你们跟船一起走,比走陆路快些。”
“好,全凭索大人安排。”
这回她应得格外痛快,再没有半分迟疑。
……
县主府的后花园里,几张宽大的竹帘卷起,露出底下整齐的秧床。
嫩绿的叶尖上挂着水珠,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墙边排着几口大缸,里头的水早被关棠换成了灵泉水。下人提着木桶来回穿梭,按照她的吩咐,一畦畦洒过去。
“这边够了,别再浇了。”关棠蹲下来,拨开叶片看了看根脚,又抬手指向另一边:
“那一畦的边角还干着,仔细些,别只顾着中间。”
顾渊提着半桶水走过来,在她身旁放下,俯身看那一片新绿。
“阿棠,这秧苗养得真壮实。”
他伸手比了比叶片,眼中带着笑:“照这个长势,今年必能有个好收成。”
关棠也笑了。
水车、水渠、稻种,前前后后忙了这些日子,如今总算见着了实在的指望。
若每亩能比往年多收几十斤,摊到那一千余亩田里,便不是个小数目。
只是秧苗壮归壮,究竟能增产多少,还得等稻谷真正收进仓里才知道。
“等收成的时候,咱们一块田一块田地称。”她抬起头,“到时你……”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皱眉。
顾渊起身时,右腿明显顿了一下。那一下极轻,他很快便站稳了,手却已经撑住膝头。
关棠立刻站起来:“谁让你提水的?”
“半桶而已。”
关棠接过桶柄,递给旁边的下人,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这么多人在,少你一个,这苗也渴不死,过来坐着。”
顾渊被她扶到廊下的躺椅边,还想说话,关棠已经将软垫塞到他腰后。
“腿伸开,别绷着。”
他只好依言坐下。
从盛京回来时,他连日赶路,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皮肉破损,衣料贴上去,揭下来都费劲。
他却一路忍着,进门后还陪她料理了族里的争执,竟半个字也没提。
直到夜里换衣,关棠才看见那些伤。
她用灵泉水替他清洗,又敷了药,折腾了许久,红肿才慢慢消退。
如今好不容易结起薄痂,稍一磨蹭便会重新裂开。
“昨日换药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关棠问。
顾渊看着她,终于低声道:“少走动,好好养。”
“记性倒没坏。”
她嘴上不饶人,手下却放轻了,将他衣裤抚平,免得折起的布料硌着伤处。
顾渊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只是难得能陪你待一会儿。”
关棠动作一顿,这话说得寻常,她心却忽然软了。
两人虽说是夫妻,但是,能这样闲闲坐着,看一会儿日头、说几句庄稼的日子,竟也不多。
关棠将手抽出来,倒了杯水递给他。
“坐着也能陪。你看着我,别起来添乱就成。”
顾渊接过杯子,笑着应了。
水入口清甜。自从关棠有了自己的小厨房,日常的饭食茶水便都用上了灵泉水,他这些日子伤口恢复得快,也有这一层缘故。
关棠望着他舒展下来的眉眼,心想这回总该让他安生养几日了。
正要转身,廊下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闫嬷嬷快步走来,连气都没喘匀。
“军中来人了,在前院候着,说有急令,请您即刻过去。”
顾渊脸上的笑意淡了。他将杯子放下,扶着椅背起身。
关棠下意识伸手,他按了按她的手背:“我去看看。”
顾渊去得快,回来得更快。
关棠正在拎桶,听见脚步便抬起头。看到他的神色,关棠心里一沉。
“出什么事了?”
“盛京发来的调令,点名要我去当差,即刻动身。”
木桶放回地上,里头的水晃出来,洇湿了她的鞋尖,关棠没顾上看。
“你才从盛京述职回来,又要去?是什么差事,非你不可?”
“只说到后听候差遣。”顾渊将调令递给她,“印信、行文都核过了,确是军中发下来的。”
关棠接过去,目光落在那几个催令启程的字上,手指渐渐收紧。
“你一直在前线领兵杀敌,盛京又不是无人可用。眼下连差事都不说明白,倒先催着你走?”
“我也觉得蹊跷。”顾渊回头看了一眼,待近旁的下人退开,才压低声音。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关棠想起索尔泰在公堂上的神情,又想起关桐捧着文书离开时的笑。
前脚刚起过冲突,后脚便有调令将顾渊从她身边调走,未免太巧了。
她抬眼说道:“有人想让你离开府城?”
“不能不防。”顾渊望着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倘若真有人在背后安排,冲着他来,反倒好办。
最怕的,恰恰是要将他支开,再对留在家里的妻子和关棣下手。
可调令是真的,军令也是真的。
顾渊若无故抗命,便是把现成的把柄递到别人手里。
关棠沉默片刻,将调令交还给他。
“去吧,我替你收拾东西。”
顾渊握住她的手臂:“阿棠……”
“我知道轻重。”关棠抬起头,“不能因为疑心有诈,就让你担上抗命的罪名。”
她把木桶往旁边一推,转身便往屋里走。
方才还觉着这半日清闲难得,如今竟连等他喝完一杯水的时间都等不得了。
衣裳、药瓶、干净的细布,一样样摆在榻上。
关棠将药瓶裹好,放进行囊最上层,又另拿了只小布袋,将换药用的东西一并装进去。
“这个放手边,别压到箱底。每日都要抹药,不能看着不疼了就不管。”
“好。”
“还有,别骑马,坐马车去。”
顾渊看了看窗外,迟疑道:“调令催得急,坐车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