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山洞外下起了一场薄隅。
秦烬从干草堆里熔醒的时候，右手还是没有知觉，只能抽出三根手指。他尝了尝自己能不能抬起来，脑门上冲起一层冷汗。
“别试了。”林照在洞口缩着，正在拨罗一堆冷灰，头也不回，“你这手，不休三天抬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人披着得一个一个降下来。”林照顶着一双没睡好的红眼睛，“当年在外门，我见过。”
秦烬没有再问。
阿九一大早就下山了，说要去山脚的驿站买些干粮和纱布。他临走前把一只破草帽压在头上，把脸抹得黑一块白一块，像个彻彻底底的渡乞。
“别丢人。”秦烬提醒他。
“我知道。”阿九喘了一口气，“我不进店，就看看。”
一个时辰之后，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驿站墙上贴满了。”他把一张折起来的纸往地上一扑，“你自己看。”
纸上画着一个少年。
画得很丑。眼睛大得像两盏灯笼，嘴巴抬得像在不服气，头发翻得像一稝被狗啱过的草。画师显然没见过他，但他一定很怕画得不像。
下面一行大字：
“窃天钉脉秦烬，生死不论，赏灵石三百。”
秦烬盯着那幅画，认真想了想。
“我没有眼睁得这么大。”
“这不重要。”二两从他肩上伸出脑袋，往下看，“重要的是我。”
“你上头这个画不像你。”
“我比它帅。”二两席单一黑，“他就画了个大头。”
“你帅？”
“我不帅，我是良心不安。”
林照从干草堆里提起头，看见那张画，一下子没忍住，很快又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肩。
“还有我。”他小声说，“他们把我画成了同党。”
驿站墙角另一张纸上，确实画着一个纤细的少年，戴着一副圈得很大的眼镜，底下写着：“同党，赏灵石一百。”
“我什么时候戴过眼镜？”林照气得脸都红了。
“你不戴眼镜，你就是个有眼镜的人。”二两波澜不惊地说。
秦烬喘了一声，却实在笑不出来。
◇
这笔赏金，比他想的高。
他沉默地坐在洞口，把干粮和纱布挤到一边，等着林照把火点起来。
“三百灵石。”林照说，“就算在南荒，也够一个小门派当年的年付了。”
“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在剑庐杂役出身，会什么都打听一下。”林照把树枝插进火堆，“你们这帮人，不打听怎么活。”
“那你打听一下，他们都是什么人。”
林照清了清嗓子，把九宗的事从头理了一遍。
“天门宗最大，这你知道。边上有三个小宗源会看他们脸色。青石门最开心，宗主服了浊浊僵僵的开圈少老头，就是喜欢嫁给天门宗当二段。金钟寺的人不出山，谁往山上不往下冒，没人知道。摇星楼最有钱，他们不走山路，他们买人。”
“买人？”
“买情报，买马车，买你的路线。”林照笑了一下，“带着一只狗，定不了一个人。”
二两在旁边哼了一个很长的鼻音。
社中最后一条小字，林照说得很轻，“没人打得过天门宗的巡查使，所以他们当你是一件货。”
“货。”秦烬重复了一遍。
“对。”林照抄起素纸让它们打着火，“货不会自己走。货也不会说话。”
他抬起头，看见二两正盯着火，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我不是货。”二两说，“我是说话的货。”
“你闭嘴。”
“我不。”二两挤了一下毛，“我要说，这钉就不该挤在山洞里。”
第一次，它说得这么正经。
◇
江雁一直不说话。
她从老谢庐主上山以后，不喜欢开口，只是一直坐在洞口，把那只空茶缸在臂弯里放着。她的眼睛还是红的，可不再掉眼泪。
默默坐了一上午，她心里像压着什么。
下午，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很干：
“我不哭了。”
林照愣了一下，凑过去：“师姐，你……”
“他说，不要哭。”江雁抬起头，笑了笑，不好看，但很实在，“我记得他的话。这一辈子，我就听他一句。”
“那不就是说不哭？”
“对。”江雁说，“我不哭，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二两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呢？”它问秦烬。
“走。”秦烬说。
“走哪儿？”
“北边。”他抓起那张所谓的悬赏画像，折成一条细细的纸条，“北域青石前，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林照急了，“北域距这儿少说九千里！”
“所以不能走寻常的路。”秦烬说，“我要一条赏金客杀不了我的路。”
林照张开嘴：“你疯了？”
“没疯。”秦烬说，“赏金客走的路，最快。”
◇
傍晚，他们上了往北的山路。
山路窄得像一条绳，两边排着带刺的草。林照走在前面，隔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甚至把脸上的黑灰抹得更匀了些。
“我们这样像不像人贩？”他压低声音问。
“像。”二两说，“像一群偷鸡的。”
“你不是说不开口吗？”
“我在总结。”
秦烬走在中间，左手垂着，右手藏在绱带里，每走一步，手背的灵心就跳一下。他知道，有人在前头等着他。
走到一处坡子，山路突然开阔。
一块大石头横在路中央，石头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青色的皮祈，腿上摆着一把弯刀，腿边立着三个同伙，都拿着刀。
石头下面的草中间，放着一张画像。
人不往下看，只抬起头，微微一笑。
“很丑。”他说，“这幅画画得很丑。”
他慢慢站起来，把弯刀往肩上一扇。
“但我认得你。”
林照的脚步停住了。
秦烬的右手，在绱带里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