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上的人叫老蛎。
这是他自己说的，语气很平，像在介绍一个今天要一起喝酒的老朋友。他身后三个同伙，一个瘦腔，一个尖嘴，一个小眼睛，都把刀握得很紧。
“你们三个，”老蛎指了指林照，“走开。这小子我不要。”
“我也不走。”林照把高高的木棍横在身前，“你们要人，就先过我这根。”
“你这根棍子我打三下就断。”尖嘴笑了一声。
“那你试试。”
林照说完这句话，自己的手在发抖。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没打过架，只会在杂役院被人搶。
秦烬站在他身后，左手垂着，右手藏在绱带里，打量着老蛎的眼睛。
“什么人付的赏？”
“三百灵石。”老蛎说，“你自己定的价，我们就是来收的。”
“人要活的还是死的？”
“写着生死不论。”老蛎耀耀自己的刀背，“没人与我们计较这个。”
秦烬笑了一下。这一笑，还是被一口血堵住了。
“你们不计较，但我要计较。”他说，“你们这三百灵石，认不认进入如今的引气九重。”
老蛎的眼眶动了一下。
“你说的事，我不懂。”
“你不懂，你手上的刀改了第三次了吧。”秦烬抓住了他手上的破绷，“你切的不是肉，是一个被缝过的人。”
尖嘴的那个弟子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弯刀。
“别拔。”老蛎压低了声音，“他说得对。”
◇
秦烬的逆视，是在这一刻开的。
他不想开，但他需要看清楚。
世界在眼前拆成了线和光点。老蛎是一团白中带灰的火，火上绑着一条细细的灰线，不是实的线，是一条很远的、往北一直延伸出去的脉。
那脉上旁边还挂着一点微小的光，很弱，很久才亮一下。
是一个小女孩。
相隔很远，在边附的某处小镇上，躺在一张床上，一点一点地，把老蛎的灵气往自己身上拉。
灵气在老蛎身上流失，像一口永远打不满的井。
钉。
不是他身上的钉，是一根细细的、灰色的钉尾，绑在那个小女孩的秀心上。
秦烬猛地收了逆视。
老蛎愣住了。
“你看见了。”他的声音哑哑的，“你看见了什么？”
“你女儿。”秦烬说，“你女儿在病。”
老蛎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别说了。”
“药是谁给的？”
“别说了！”
“药一日一次，次次要你接一件活。”秦烬站在原地，声音很轻，“接不到，他们就把药断了。所以你才来找我。”
老蛎没有否认。
他抬起右手，一直抓着刀柄，左手慢慢地沉下去，沉到一个很低的地方，几乎跪在石头上。
“孩子每天都在喊冷。”他说，“我不走，她就冻死在床上。我不接这单，她就没药。”
“你不是拿到了钉脉者的画像，”林照在后面小声说，“你就不会走到这儿来。”
“画像是它们给的。”老蛎以前的弯刀倒在地上，“人也是它们从南荒圈走的。你的钉很值钱，天门宗说，小子得引你出来。”
“它们还说什么？”
“说葵赢镇上的张师兄打开了关口，说你在北边。”老蛎抙了抙眼睛，“还说，葵赢镇上的不是你这一家。”
秦烬的心沉了一下。
“葵赢镇是什么镇？”
“我不知道。”老蛎说，“我就是个跑路的。”
◇
林照急了：“你们三个不准动手！”
那个小眼睛的弟子心一横，蹬着就冲了上来。他的刀快，快得像一道冷光，直奔秦烬的右肩。
秦烬没有躲。他的右手抬不起来，只有左手能动。
他的左手在自己的腰间一带，把那只出了黑钉的拳头往上一挥。
“回去！”
刀光和钉子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小眼睛弟子的刀上，一道细细的青光顺着刀身往上爬，爬到一半，被秦烬拿住了。
逆取。
那一点外流的灵，不再是很弱。秦烬把它从刀里拔了出来，像拔一根扆刺。
刀马上变成了一截锅底。
小眼睛弟子愣住了，手一松，刀掉在地上。
尖嘴弟子就在这时冲了过来，一根铁钩往林照的木棍上一勾。林照没握住，木棍飞出去，他自己也跌倒在草里。
“小照！”
二两从臂弯里突然蹲出来，一口咬在尖嘴弟子的脚踝上。
弟子痛得喷着气往后踢，二两不松口，被他拖着滚了两圈。
“汪！”二两吐出一口草根，“奶奶的，我这辈子没咬过这么强的。”
林照彻底缩在草里不动了。
老蛎没有动。他坐在石头上，只是看着秦烬。
“你手没力气。”他说。
“没。”秦烬说。
“那为什么还让我坐着？”
秦烬没有回答，只是母钉的一尺，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安安静静地抬起来。
“因为我要你带路。”
老蛎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眼睛里却有一点东西在松。
“我不带你去拿钉。”他说，“我带你去葵赢镇。我要先看看，孩子还能不能活。”
“你肯为了三百灵石，把我当成货？”
“三百灵石不是我的。”老蛎坐在石头上，“三百灵石，是它们拿我女儿的命换的。”
秦烬心里一酸。
“你走得起，”老蛎拍拍裤腿上的草屑，站了起来，“我不走，她就冻死。我不带你，带不出我女儿。”
“那你跟我一起走。”秦烬说。
老蛎没说话，只是把弯刀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间，然后往下一跪。
“小子，”他说，“你能不能先带我们一条路？”
秦烬看着他。
“这条路，”老蛎说，“不是赏金客的路，是葵赢镇旧日运药的路。从前天镇上起就封了。”
“封了？”
“天门宗的人进去，把镇上所有人都拎到了镇外的广场上。”老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三天前的後晚，不知道哪个地方开了火，几个屋子都烧了，镇上的人抬打水，出不了镇。”
秦烬的喉咙动了一下。
“什么镇？”
“葵赢镇。”老蛎抬起头，“还有一个名字，你们那边叫它——葵赢。”
“只有这一个吗？”
“他们说，你那个地方。”老蛎注视着他，一字一顶，“叫葬钉镇。”
秦烬没有说话。
她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突然一紧：
“……二十三座坟上方的烟……”
秦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荞。
林照蹲在草堆里，喘着地抬起头，满脸是泥，完全说不出话来。
二两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转过身，对着他的背影拉了一个很长的鼻音。
但它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