瘀血吐尽,床上那半大小子喉咙里“咕噜”一声,胸口起伏渐渐匀了,嘴唇从纸白缓过一丝血色。
吴光荣收了手,对围着的护士道:“其它创伤你们处理得挺好,不用重复。把人推病房输液就行——我有些乏,得回去歇会儿。”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一点血色,额角汗珠子还没干。
江沁兰知道,他连着开天眼、使内力拍打推拿,功力耗了大半,得赶紧回去调息。
她上前扶住他胳膊,往外走时回头撂了一句:“谁都别来打扰。”
回到住处,吴光荣盘腿往床上一坐,闭目行功。江沁兰守在门外,直到天擦黑他才推门出来,脸上缓过劲了。
两人去伙食团扒了两碗饭,又在医院外头田埂上转了一圈,吹了吹深秋的凉风,才回去歇了。
第三天早上,两人去急救科看杨飞凤。还没进门就看见她端着脸盆从水房那边走过来,步子虽慢,但稳当,脸上有了红润色。
见吴光荣来了,她放下盆就问:“吴医生,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吴光荣搭了搭脉,又看了看舌苔:“能回了。但血里余毒没清干净,走之前去药房抓两副中药带上,回去熬着吃。”他从兜里摸出一百块钱递给雷万成,“拿去把账结了,剩下的买奶粉。嫂子一个月之内不能喂奶,余毒排不净,娃吃了伤身子。”
雷万成接过钱,腿一软又要跪,被吴光荣一把架住胳膊拽了起来。雷万成嗓子发哽:“你救了我老婆一命,五十块钱还没还,又给一百……这份恩我咋报?”
“咋报?好好过日子就是报。”
“我想好了,”雷万成抹了把脸,“我把飞凤送回娘家安顿好,就去牛池镇找你。我打听过了,你那个酒厂几十号人,总缺人手。我不要工资,管饭就成。”
吴光荣想了想:“你要来,我欢迎。我正打算组个建筑工程队,你在外面包过工,正好用得上。先去酒厂干几天,等这边义诊完了回去细商量。工资照给——一个月六十,每月扣十块,扣满一百五就清账。干出成绩来,工资往上加。”
雷万成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再说什么,重重地点了点头。
骨伤科那边,陈卫安自从那天亲眼见泥瓦工膝盖消肿止疼,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每天早上吴光荣一进小院,他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手里拎着两暖壶开水,脸上堆着笑:“吴老师,昨天那个半月板损伤的,您看用啥手法合适?”碰上疑难片子,他捧着X光片追在吴光荣后头问。
吴光荣也不拿架子,有问必答,有时候拿笔在片子上画个圈,有时候翻出针囊当场示范。
陈卫安跟了三天,笔记本记了小半本,逢人就说“吴老师那手绝活,我算是开了眼了”。
这天上午,队伍里挤进来一家三口——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个半大小子,后头跟着个抹眼泪的妇女。
那孩子十二三岁模样,瘦得跟竹竿似的,可脖子左边鼓出一个骇人的大包,比他脑袋还大一圈,皮肤撑得发亮,血管在表面爬成一张青紫的网。孩子歪着脖子,脑袋被那肿瘤坠得朝右肩歪,走路得拿手托着瘤子。
中年汉子挤到桌前,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吴医生,我们从彩云省来的,走了三天。地区医院、省医院都去了,人家一看脖子就摇头,说挨着动脉血管,动刀就是玩命。后来听常有运常医生说牛池镇有个小神医,我们赶过去您又来了县医院,我们又走过来的……”
吴光荣让那孩子坐到凳子上,伸手摸了摸肿瘤的硬度,又托起来掂了掂分量,眉头拧起来。
旁边几个候诊的病人见了那瘤子,倒抽冷气,有个老太太直念阿弥陀佛。
“先住院。”吴光荣对护士说,“带他们去外科病房,安排张床。钱的事以后再说——没带够我先垫着。”
家属被护士领走后,吴光荣加快速度,把剩下几十个病人赶在下午两点前全打发了。他连口水都没喝,直奔外科病房。
病房里,那孩子侧躺在床,肿瘤压在枕头上。吴光荣关上门,开天眼扫了一遍——肿瘤像一团巨大的马蜂窝,里头密密麻麻塞满粉红色的肉浆,每一格都在疯长。
万幸的是,肿瘤根部和颈动脉之间隔着一层筋膜,没有直接长穿。
可就算不碰动脉,这么大的瘤子动刀切,创面太大,血止不住,孩子也扛不住。
吴光荣闭上眼想了足足五分钟。再睁眼时,法子有了。
他让麻醉师给孩子打了麻药,把手术室清场,只留江沁兰打下手。
吴光荣先扶孩子坐起来,靠在事先备好的木支架上,拿绳子把人绑稳,防止中途歪倒。江沁兰端着痰盂蹲在旁边,接在肿瘤正下方。
吴光荣左手托着那大瘤子,右手握手术刀,刀刃悬在肿瘤上方,没碰皮肉,就那么上下比划。刀刃过处,肿瘤表皮完好无损,可里头的粉红色肉浆却像被无形吸管抽出来一样,一股一股淌进痰盂,黏稠腥臭。江沁兰皱着鼻子没吭声,痰盂渐渐满了半盆。
肉浆抽空,肿瘤瘪下去大半,软塌塌地挂在脖子上,像只放空了气的气球。
吴光荣打开天眼,手术刀尖探进根部缝隙,细细地刮——像剃胡须一样,把贴着筋膜的残余癌变肉浆一点一点剔出来。刮了足足二十分钟,确认根须清干净了,才拿手术线在肿瘤根部扎口袋似的打了个死结,勒得紧紧的。
他又拿起蘸了药水的毛笔,在肿瘤外围画了个圈,一边画一边低声念咒。
江沁兰只觉得圈里圈外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了——死结以下的瘤体,再也吸不到周围一星半点的养分。
一个钟头,手术完事。瘪掉的肿瘤外囊耷拉在孩子脖子上,皱巴巴的。
“输一天液,再抓三包消瘀化肿的药带回去熬着喝。”吴光荣开了方子递给家属,“十天后来复查。”
十天后,唐明山脖子上的干枯瘤壳被吴光荣轻轻一掰,整块脱落下来,底下露出一片粉嫩的新皮。孩子脑袋终于能直起来了,对着镜子咧嘴笑。
吴光荣又留他观察了三天,啥事没有,才放人回去。临走时一算账,药费床位费三十多块,吴光荣从兜里掏钱垫了。
唐明山他爹攥着吴光荣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吴医生,这恩情我们家记一辈子……”
吴光荣摆摆手:“回去让娃好好念书,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