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河龙宫,核心正殿。
穿过两界的水汽,柳青悄无声息的回到龙宫。
从幽冥地府走了一遭,他真身头顶那一对新长出来的青金龙耳还在微微发热,薄薄的耳廓贴在龙角根部。
每扇动一下,整条三千里玉河水域的细微响动便全送到了耳朵里。
上游河湾里几只青鱼摆尾拍击暗礁,下游闸口处守汛府兵擦拭玄甲的甲片摩擦,甚至连河堤泥沙被水流冲散的微弱声响,听得一清二楚。
柳青揉了揉发烫的耳根,收敛了一下龙耳的神通。
不然这叽里呱啦,乱七八糟的声音听起来也相当心烦。
“之前都没来得及看面板上的神通.......”
柳青意念一动,眼出现一道金青色的面板,等他看见神通那一列的时候,直接当场震惊。
【呼风唤雨·天阶】
【蜃境·天阶】
【护体蜃光·天阶】
【龙炎·天阶】
......
他所有的神通都进化成了天阶!!!
yeS!!!
“果然啊,化神境界远非元婴境界可以碰瓷比拟的!”
柳青收回神念,开始念叨他的“登基大典”。
“沈砚,济水那边开凿得如何了?”
殿角处青光微闪,沈砚捧着水文图册快步上前。
“回禀陛下,工部青鳞大鲶妖带着穿山大妖日夜开凿,玉河主脉与古济水干涸故道之间的最后九处淤塞断穴,今早已经彻底清理干净了。”
沈砚将水文图册在玉案上铺开,判笔在图上一抹,图册上亮起两道水脉虚影。
“如今两条水系之间,只剩下一层不足三尺厚的地脉石壁。只要陛下祭起法印砸穿石壁,玉河之水便能直接顺流冲入故道,彻底贯通北上!”
柳青瞧着那图册。
两条水脉之间那一层微薄的暗影,确实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跨过化神大关之后,他体内的五行蛟珠已然圆满运转,一身真龙气息远非昔日可比。
按理只要引得玉河奔腾倒灌,唤醒沉睡数万年的古老故道,他便能名正言顺承接天地间四渎气运,登临天敕四渎水神之列的“济渎清源王”!
四渎之一的水神,那可是一省乃至北方诸水的大总管,统领千万水族,位格远在寻常江河水神之上。
正思量间,龟丞相归九灵双手托着朝板走入殿中。
“恭贺陛下神功大成,登临化神之境!老臣方才查验了四方灵机,陛下龙体已具真龙法相,水府气运更是水涨船高。依照上古水族仪轨,龙王进阶化神乃是震动八方的喜事,老臣提议,咱们水府应当广发水贴,遍请周边各处山川精怪、洞天散修,乃至各大宗门长老前来龙宫赴宴,也好立一立咱们龙宫的威严。”
柳青听完摆了摆小手。
“办什么宴席,没那闲工夫。如今外头大乱方定,京城那边刚为了几箱灵髓打得不可开交,天地灵机乱得很,虚名屁用不顶。等咱们彻底吞下济水水脉,把这四渎清源王的位置坐踏实了,再开大宴也不迟。”
归九灵脸上露出几分赞同之色。
“陛下思虑周全,是老臣急躁了。”
柳青不再多言,神念沉入识海,将那一本金光灿灿的《济水重现计划功德册》唤了出来。
金册无风自动,直接翻到了接壤贯通的最后一页。
柳青满心欢喜,正打算直接勾选引流贯通的步骤,整个人却突然僵在了宝座上。
金册正中央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金色阵纹,阵纹下方,赫然标着重塑上古济水水系所需的愿力总数。
那不是几万,也不是几十万。
那是一长串排得满满当当的零,数到后头几乎让人眼花缭乱。
这回真比全国的零还要多了。
柳青揉了揉眼睛,再次数了一遍,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为全球变暖再次做出贡献。
卧槽?
这么多零?!
抢劫呢这是?!
柳青当场坐直了身子,勃然小怒。
“不是,这数额对吗?老子行善积德,积攒了这么久的香火愿力,全填进去竟然连这上头的零头都不够?重现个故道而已,凭什么要这么多愿力?!你别给我狮子大张口啊!”
虚空中金册微微闪烁,一道天道意念地落入柳青脑海。
规则极为简单。
玉河水神终究只是郡县层级的小神,香火愿力撑破天也只局限在一地山川。
而济水名列天下四渎,自古与长江、黄河、淮河并尊,位在九江五湖之上。以地方小水系的积累,强行去承接通天彻地的四渎位格,其间的差距不亚于凡人一步登天,自然需要海量的人间宏大愿力作为锚定天地秩序的基石。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水渠挖通了,石壁就在眼前。
可没有天道愿力打底,只要他敢强行砸穿石壁,倒灌进去的活水就会立刻被故道吸干,连带着玉河主脉也得折损大半。
柳青挠了揉头皮。
“合着本王忙活了这么多年,临门一脚被这买路财给卡脖子了。”
西天取经也不带这样的!
阿难和迦叶至少要的是唐僧的紫金钵盂,他可没什么好东西天道啊!
正发愁间,悬在空中的金色册页猛地翻动起来。
金芒自书页边缘溢出,在半空凝聚成一行天道神谕:
【北方天之四灵中的执明神君,因深陷自造红尘心障,神性在幻境内反复磨损无法脱身。若能前往解开其心障,点醒神君,天道将赐下海量定向功德愿力,足可平定济水之困,顺便建造济水龙宫。】
柳青看着那行金字,眨了眨眼睛。
执明神君?
那不就是北方玄武大帝么?
柳青转过头,看向候在下方的归九灵。
“归相,本王记得你早先提过,当年你就是被执明神君用星宿之力下的封印,这才熬过了灵气枯竭之劫?”
归九灵躬身抱拳。
“回陛下,确有此事。昔年天地大变,执明神君念在老臣服侍水族有功,出手相助了一把。陛下为何突然问起神君名号?”
柳青从宝座上跳下来。
“人间道观里供奉的真武大帝,跟这执明神君到底是什么干系?这两个是一个人,还是两尊神?”
归九灵闻言微抚长须,笑着为柳青解惑。
“回陛下,这两者同出一源,位格却有先后之分。执明神君乃是北方玄武七宿显化的先天灵神,天之四灵之一,乃是神道最初的根本底色。后来到了凡俗朝代更迭,历代凡间帝王尊崇北方水德,下旨不断加封尊号,加上千万黎民万年香火的层层堆叠,才演化出了披发跣足、脚踏龟蛇的真武大帝金身法相。”
归九灵顿了顿,抬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简单来说,执明神君是本命根本,真武大帝是后来香火愿力凝聚成的无上法身。两者正如天上的文曲星君与庙里的文昌帝君,神职相通,位列一体。”
柳青点了点头,心里顿时通透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既然神君本源陷在心障里,那这笔买卖大有可为。
帮神仙治病,还能赚天道发放的巨额报酬,上哪儿找这么划算的差使去?
没办法,执明神君乃是北方星宿之神,主管水脉,日后成就北海龙王,八成也少不了需要他帮忙。
柳青指头在金册上重重一点,神羽当即化作一道玄武虚影没入他的掌心,随后消散不见。
他的脑海中多出了一处指引方位。
北方数千里外的一座古城山脚,有一座老真武观,执明神君的一缕核心神性,眼下正寄居在观内的神像泥胎之中。
“沈砚,你领着工部守好老石峡的最后一道石壁,没有本王的口谕,严禁任何妖怪提前凿开。归相坐镇正殿,开启护府水阵,照看好四方水路。”
“臣等遵旨!”
柳青周身青光微敛,身上那件华贵的黑金龙袍化作寻常青布衣衫,额头的真龙双角收敛得无影无踪,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六七岁大小的游方小童。
随后身形一闪,辨明了方向之后,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
北方群山,夜色沉沉。
柳青踏着一团水气,轻飘飘落在一座荒山石阶前。
整座山头寂静无声。
几株古柏斜斜生在山道两侧,夜风吹拂,枝叶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石阶尽头立着一座老旧的道观,院墙坍塌了大半,朱红山门掉了色,连门匾上的字迹都被风雨剥蚀得看不分明。
柳青站在台阶下,龙耳轻轻扇动了两下。
整座荒山的微弱动静全部落入他的耳朵里。
前殿屋檐底下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油快要见底,灯芯烧得噼啪作响。殿门虚掩着,内里静悄悄的,连个看门守庙的道士都没有。
可就在正殿深处,一阵阵细微的声响正顺着地脉渗出来。
那声音细细碎碎,微弱如蚕食桑叶。
就是这里了!
柳青身形一闪,推开虚掩的破旧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惊起殿角几只飞蛾。
只见大殿里灰尘极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旧香灰的霉味,正前方的神台上方,供奉着一尊高达丈余的泥塑金身。
神像披发跣足,一手掐诀,一手扶按膝头,脚下盘踞着玄龟与赤蛇。
只是年深日久,神像身上的泥胎彩漆早已大片龟裂剥落,露出内里灰白色的草茎泥骨,瞧着破败不堪。
柳青走到神台前,伸手按在神像小腿处剥落的泥壳上。
一缕精纯温润的水神灵气,顺着手掌缓缓探入泥胎深处。
泥胎内别有洞天。
神像的核心深处,悬浮着一团被厚重灰色雾气包裹的龟蛇虚影。那虚影原本静止不动,周身死气沉沉,忽然触碰到柳青渡入的鲜活水精,灰雾猛然翻涌起来!
呼——
灰雾感应到同源的水神气息,没有排斥排挤,反而化作一道急剧旋转的灰色气旋。
泥塑神像的眉心处,陡然裂开一道细缝,爆发出庞大的拉扯之力。
那股吸力顺着柳青的手掌直冲识海,撕扯着他的神魂,便要往气旋里拖拽。
换作寻常化神修士,冷不丁遇上这等古仙残留的梦障陷阱,多半要慌忙震断神识抽身急退。
柳青却没撤手。
他体内如今有五行蛟珠调和元神,怀里还揣着观音菩萨赐下的灵宝紫竹篮,化神初期的蛟龙神魂稳如泰山,根本不怕寻常迷障侵蚀。
进就进,他倒要看看这位北方神君到底在梦里折腾什么名堂。
柳青顺着那道灰色旋涡,整个妖怪的神识化作一道淡青光华,径直沉入了神像泥胎的最深处。
……
天旋地转。
周遭的灰雾渐渐淡化。
柳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缕无形无相的清风,悬停在一座悬空古宅的上空。
宅院修筑在半山腰上,朱门青瓦,回廊九曲,处处张灯结彩,红绸缎从廊檐一直挂到中庭,大红的喜字贴满了门窗,瞧着分明是一派办喜事的奢华景象。
整座宅子里却连一个宾客仆役都见不着。
微风吹拂,门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荡,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柳青顺着水气飘进正房后厢。
厢房内铺着厚重的红地毯,两根手臂粗的红烛立在案头。
烛火毕剥跳跃,将满屋照得通红。
床榻边缘,端坐着一个身形单薄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刺绣精致的大红嫁衣,下摆缀着滚金边,两只手紧紧抓着大腿上的缎子,骨节捏得泛白。
大红盖头遮着脸面,顺着下巴隐约能瞧见几缕青黑的胡茬。
只见其身形清瘦,面容枯黄,分明是个屡试不第、吃尽了人间风霜的穷书生。
男人???
一个落魄男人,顶着大红盖头,当新娘子坐在洞房里?
柳青的眼皮跳了跳。
卧槽?
这老神仙玩的什么花活啊?!
吱呀一声轻响。
房门被轻轻推开,外头走入一名身姿修长的男子。
男子穿着一身雪白锦袍,腰间悬着玉佩,走路时没有半点脚步声。更古怪的是他的面部,整张脸光滑平整。
没有眉毛,没有眼睛,也没有口鼻,只是一片混沌模糊的空白。
无脸男子步履轻缓,走到床榻前停下。
那穷书生的身躯微微颤了一下,两只手攥得更紧。
无脸男子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动作极尽温柔,捏住大红盖头的边缘,轻轻往上一挑。
红绸滑落,露出书生那张憔悴苍白的面孔。
书生眼神发直,目光中满是不安。
无脸男子转身从桌案上端来两杯清澈的交杯喜酒,将其中一杯递到书生手中,温和的声音直接在书生心头响起。
“喝了这杯酒,前尘凡俗便与你再无干系。往后在这仙山洞府之中,长生久视,享不尽的清福。”
书生低头看着酒盏,喉咙一动。
“我……我家中尚有发妻。她日夜纺线替我换赶考盘缠,如今大雪封山,她连一件御寒的厚袄都没有……”
无脸男子坐到床沿边,伸手抚上书生的面颊,指掌间泛起一团温润的莹白仙气。
仙气顺着书生的额头渗入识海。
书生原本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迷离的光彩。
“凡人寿元不过匆匆数十载,生老病死,转瞬即逝。你何苦恋着凡尘苦海?随了我,这满山的灵果仙草、千年寿元,尽归你掌管。”
无脸男子端着酒盏凑到书生唇边,轻轻喂了下去。
清凉的酒液入喉,书生脸上的迟疑彻底散去,眼底的愧疚与牵挂慢慢消融。
他甚至连发妻的模样都记不真切了。
脑海里剩下的,只有眼前这整座灵气充裕的仙家洞府,以及无尽的长生富贵。
书生接过空酒盏,反手握住无脸男子的手臂,脸上浮出笑容。
“仙长待我恩重如山。”
无脸男子将他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两人依偎在红烛光影之中,言语温存,情意绵绵。
房门自行合拢,红烛彻夜长明。
......
柳青有些茫然的抬头。
这是在干什么?
允许这个世界有异性恋好吗?
尊重一切!
片刻后,柳青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再看看,为了他的济水龙王之位,他什么都能做!
“哦!!!不行!!!我还是看不了这个......”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柳青直接瞪大了眼睛。
那清瘦书生体内的神魂本源深处,赫然缠绕着一圈玄武星宿的古老铭文。
不仅如此,那名白袍无脸男子的意识如此。
那团由仙光凝成的模糊身躯深处,同样盘踞着一模一样的玄武神性烙印!
两个都是他。
或者说,这整座喜堂里演戏的两个人,根本就是同一个元神分裂出来的两道念头。
自己扮作深情仙人,自己扮作负心书生。
自己娶自己。
柳青只觉得一阵发懵。
“嗯......也允许有水仙的存在。”
片刻后,古宅上空的时空开始扭曲流转。
日光与黑夜交替如走马灯,整座仙山四周的时空呈现出层层重叠的螺旋断裂痕迹。
书生在仙府里住下了。
无脸男子待他极好,每日取来千年朱果与玉髓灵浆供他吞服,甚至将整座洞府的禁制法诀一一传授给他,任由他调遣山中草木灵怪。
凡胎肉体在无尽灵药的滋养下褪去凡尘浊气,书生原本枯黄的面容变得白皙如玉,修为更是节节攀升。
数十年弹指而过。
昔日战战兢兢的落魄书生,如今已然成了一尊举手投足间引动风云的得道地仙。
随着书生手中的权能越来越重,那位无脸男子的身形却日渐变淡,周身的仙光比起最初暗淡了许多。
更为诡异的是,书生看向无脸男子的眼神变了。
最初的感激与依赖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晦的冷淡与厌弃。
偏殿的长廊下,无脸男子捧着一盘刚摘下的灵桃走上前。
书生负手立在白玉栏杆前,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冷冷抬起衣袖,将那一盘灵桃打翻在地。
鲜红的果子骨碌碌滚落台阶,跌进泥土里。
无脸男子僵在原地,没有五官的面部微微颤动。
背叛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