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距离安妮顶替林黛玉去参加那个仙举的擢英试已转眼过去足足一月有余了。
在这期间,荣国府的内宅没什么大事。
而在某个大脸宝再次被气走之后,林黛玉与贾探春二人便也再次一头扎进了修炼之中,几乎到了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求仙道明的境地了。
甚至啊,她们有时候连晨昏定省都疏忽,但好在贾母也知她们在用功,所以也是多有体谅,还直言她们只需偶尔去看看她便可,其余一切从简。
至于荣国府的外边,一切也是都风平浪静,没有什么事情影响到两人。
只不过,今天,荣国仙府贾母后院的正房大厅这里,却格外地热闹!
这不?
往日的午后,贾母应该早就歇着了,要么是自己例行打坐,一般人也轻易不会惊扰。
但今天却不同,她不仅正由鸳鸯等丫鬟伺候着,在暖阁里和一众嬷嬷、媳妇以及姑娘们说话,欢声笑语不停不说,她本人还频频朝着门外看去,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闻外面一阵喧哗,其中还夹杂着贾母熟悉的那王夫人难掩喜悦的说话声,让贾母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然后没说的,在场的其余人也纷纷停下了话头,转而纷纷朝着外边张望着。
不多时,便有大丫鬟来报:说是金陵薛家姨太太带着女儿薛宝钗,以及一些随从,已然抵达贾母后院的二门外了。
原来,那薛姨妈一家今日要来,那王夫人早已得了信,之前便喜不自胜,亲自带了管事媳妇和得力丫鬟迎去了,还将自家姐妹一家人迎至了贾母后院这里,这就是为什么贾母等人会在这里等着的主要缘由。
那王夫人和薛姨妈姐妹俩多年未见,一朝相逢,自是有一番悲喜交集的叙旧,互道契阔什么的,然后又一路说了许多体己话,待激动之情稍平,王夫人才引着薛姨妈母女,前往贾母等人所在的后院大厅暖房这里拜见。
“可算来了?”
贾母正由王熙凤陪着说话,听得禀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来了就好,快快接进来。”
“都是自家人,不用那么多繁文缛节。”
不多时,只见王夫人引着一位穿着体面、面容富态、眉眼间与王夫人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妇人,以及一位仪容端丽、举止娴雅的少女走了进来。
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肌肤莹润,脸若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穿着淡雅却用料考究的浅黄色云锦衣裙,通身上下并无奢华配饰,只脖颈间戴着一个质朴金质项圈坠子,更显其品格端方,随分从容。
而那个少女不是谁,就正是薛家的嫡女——薛宝钗。
“好了好了!”
“这是薛家的闺女?快过来看看!”
待行过礼后,贾母第一时间拉着薛宝钗的手,开始上下细细端详,越看越是欢喜,只觉得这姑娘容貌丰美,气度沉稳,浑不似自家那些或娇憨或伶俐或清冷的孙女们,别有一番端庄大方的韵致,深得她欢心。
于是,她不由笑着朝那薛姨妈问道:
“早就听宝玉那猴儿念叨,说他姨妈和宝姐姐要来了,算算日子,原说该打半个月前就到的,怎的拖到今日才来?”
“可是路上有什么耽搁,或是舍不得金陵的家业?”
“又或是路上游山玩水去了?”
贾母语气亲切,带着长辈的关切与一丝玩笑的意味。
“哪有?”
薛姨妈闻言,连忙赔着笑脸,上前一步笑吟吟地解释道:
“哎哟,我的好老太太!我等哪里是游山玩水?”
“实是家里那个孽障不省心,耽搁了行程!”
说着,她叹了口气,看到贾母继续质询,她脸上才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神色并继续说了起来。
“我就那么一个儿子,名唤薛蟠,怜他是个独根孤种,自小未免溺爱纵容了些,谁曾想竟养成了老大无成的性子!”
“终日里不过是斗鸡走马,游山玩景,修为却是稀松平常。”
“前阵子,他还一时糊涂,在外面惹下了一桩官司,好不容易才撇清干系,料理干净,这才得以脱身前来神都,投奔姐姐和老太太,也……也望能拘束住他些。”
说到自己的儿子,薛姨妈不由长吁短叹起来,显然对方没少给她惹事。
“哦?”
贾母听了,脸上露出关切之色,问道:
“是何官司?”
“可严重否?莫不是牵扯太广?”
对此,贾母可是知道的,薛家近年来虽说没落了,但一般的官司应该是动不得他们才是,所以不由多问了一句。
“不严重!不严重!”
薛姨妈连连摆手,语气尽量放缓并轻描淡写笑着道:
“说起来,也算是一桩糊涂官司。”
“是这样的,蟠儿那孩子,看上了一个模样还算齐整的女子,本打算花些灵石买来做个使唤丫头,也算给其一条活路。”
“谁料想……”
“那牙人竟是个天杀的拐子!”
“我家蟠儿这边付了灵石,那拐子贪心不足,转头又偷偷将那女子卖与了另外一家。”
“他自己原本想卷了两家的灵石一走了之,偏生又没能走脱,被两家当场给拿住,直接打了个半死!”
“然后这边两家都付了钱,自然都不肯退让,都只要领人,不要钱。”
“结果争执起来,混乱之中……”
“唉,不知怎地,竟闹出了人命!”
“这才惊动了地方官府,拖延至今。”
薛姨妈尽可能地将将事情说得曲折些,还重点强调了拐子的奸诈与当时场面的混乱,将自家儿子薛蟠的责任给撇去了七八分,只留了个‘一时糊涂’和那区区‘混乱中出人命’的模糊说法。
“是这样啊……”
贾母点点头,没有多做评断。
不过,她是何等人物?执掌偌大仙府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所以,她基本一听便知薛姨妈这话里水分不少。
像什么‘混乱中出了人命’,只怕当时多半是薛蟠仗着薛家皇商势大,跋扈惯了,与人争执时下手不知轻重,或是纵容手下行凶什么的。
“原来如此!”
“竟有这等奸诈的拐子,着实可恶!”
“那……官司如今可曾彻底了结?灵石罚便罚了,可莫要留下什么首尾才是。”
但她面上并不戳破,只是微微颔首,想了想,才顺着薛姨妈的这般问着。
“了结了的。”
薛姨妈忙顺从地叹息道:
“托老太太您的洪福,也托姐夫的面子,那金陵府的知府与姐夫有旧,明察秋毫,好不容易才查清了来龙去脉,断明了是非。”
“除了罚了我家好些灵石作为补偿与罚金,勒令去好生安葬死者之外,再无其他。”
“蟠儿此次也受了教训,如今老实了许多。”
她刻意点出了贾政的面子,既是示好,也是暗示此事已借贾府之力摆平,她是将这个人情记在心里了的。
“了结便好!了结便好啊!”
闻言,贾母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人没事,破费些灵石倒也无妨。”
“咱们这等人家,在外行走,难免有些磕碰,只要事情能妥善处置,便是万幸。”
她这话说得圆滑,既未深究。
或许在她看来,事情了结,不影响亲戚情分便可,至于人命,只要不涉及重要人物,薛家又已自己花钱了结,那确实是不算什么大事。
“对了。”
“你那蟠儿,现在何处?怎不带来让我见见?”
接着,贾母看到那薛姨妈似乎只带了宝钗和几个婆子丫鬟进来,心下不由有些诧异。
“回老太太!”
薛姨妈忙道:
“他此刻正在外头,由琏哥儿陪着,拜见政老爷呢!”
“待会儿还要去见大老爷。”
“这里毕竟是后院,他一个男人来往不便,不如等晚些时候设宴接风,我再让他来给您磕头请安?”
薛姨妈刚来荣国府,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所以自然是不敢轻易带自己的儿子进来的。
“也好。”
闻言,贾母也点点头表示认可。
“男子汉,是该多跟舅舅、表兄们多学学规矩,长些见识。”
说着,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挤在丫鬟堆里,此时正不知道跟那宝钗说些什么的宝玉,心下不禁黯然叹了一声。
“好了。”
“都别站着了,快坐吧。”
“鸳鸯……”
“上茶!”
接着,贾母便让薛姨妈和薛宝钗落座,然后让鸳鸯等丫鬟奉上香茗灵茶。
“……”
“……”
王夫人直接坐在妹妹身旁,满脸笑意,拉着薛姨妈的手低声说着不知什么私房话。
“姨妈,快请喝茶……”
“我跟您说啊……”
而王熙凤则在一旁,一双丹凤眼灵活地打量着薛宝钗,心中暗自品评,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不时插话,妙语连珠,将场面烘托得十分热闹。
从亲属关系看,薛姨妈是王熙凤的亲姑妈,理论上应称‘姑妈’而不是‘姨妈’,然而,她作为贾府的媳妇,只能遵循夫家习俗,随贾琏、贾宝玉等人称薛姨妈为‘姨妈’,这就像她平日里不喊王夫人作姑妈一样。
“……”
此时,贾宝玉也没说的,身为男人的他当然是一点也不害臊地往女人堆里挤着,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地偷偷瞟向那薛宝钗。
或许,他只觉得这位新来的宝姐姐端庄美丽,气度不凡,与林妹妹有着全然不同的韵味,心中新奇并向往不已吧?
所以,他也自是插嘴多问了对方好几句金陵风物,而对此,那薛宝钗也是落落大方地对答如流,偶尔轻声细语地主动问上几句,举止得体,令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而见状,没说的,惹得他越发地稀罕了。
就这样,厅内一时笑语晏晏,充满了亲戚间久别重逢的温馨与热闹。
贾母也是乐得看到满堂儿孙和亲戚,所以脸上也总是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与薛姨妈说着旧日的往事,又问了薛家生意近况,薛家在神都可有落脚处等等闲话。
而薛姨妈都一一给答了,言语间还颇为鸡贼,隐隐透着一丝想借贾府之力在神都立足的意思。
“……”
但对此,贾母却并不多言,只笑吟吟地推说外头的事情可自去找老爷们去商谈,她既不说同意也没说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