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板出去接电话了。
因此作为现场名义上权力最大的人,CEO罗鹏自然不会怯场,和白哲礼李绍一样,没去纠结李姝蕊的前后变化,清了清嗓子:
“开国之君,一般英明神武,但是,人,总是会老的。王朝传到第三代、第四代,就进入了青年时期。这个时期的皇帝,我们叫他小朱。”
李姝蕊眸光落在罗鹏脸上,貌似很认真,毕竟按照职级划分,作为总经理的她属于罗鹏的下级,罗鹏负责集团的战略层面,而她负责执行罗鹏的决策,当然得认真听讲。
“小朱没饿过肚子,没上过战场。他是在皇宫里长大的。每天看到的不是嗷嗷待哺的灾民,而是雕梁画栋的宫殿。他每天接触的,不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将,而是满腹经纶的老师。
这些老师,会教他仁义礼智信,会教他爱民如子,会教他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嗯,比他那个只会打打杀杀的祖宗要文明多了。”
罗鹏话锋一转,敲了下桌子。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翻译过来什么意思?大白话就是:皇帝,你别那么累了,天下这么大,你一个人管不过来。我们这些读过书的聪明人,来帮你一起管。”
“这不是很合理吗。”
李姝蕊不仅认真的听,并且还进行互动,“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罗鹏打了个响指,“对。说的很好。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皇帝一个人肯定管理不了那么大一个国家,皇族的人手也不够。所以皇帝没得选,不管自愿还是被迫,他只能接受与士大夫共天下。所以问题来了,请问谁是士大夫?”
“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体制内的读书人。”李绍一针见血。
“正解。”
罗鹏立即点头,两只胳膊枕着会议桌,“这些读书人通过科举考试,举着为君分忧的大旗进入了朝廷,然后形成了一个新的阶层,也就是官僚集团,这个集团比皇族,比外戚会更加庞大,同样,会产生属于自己的利益。
不再像老朱那个时代,所有人都是皇帝的工具。现在这个集团,想成为皇帝的合伙人,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很快展开了奋斗。
于是大规模的阶级跃迁,开始了。
一个官员,在京城当官,他老家的亲戚,就开始疯狂地兼并土地,今天买几百亩,明天用手段抢几千亩,因为他是官,所以他家的地可以享受税收减免。
而且不像现在,三代之外几乎就不走动了。
那时候九族可是都能沾亲带故。诛九族是有理可依的。
第一圈赘肉就这么长了出来,和人到中年就会发福一样,而且会像滚雪球,越来越大。”
“皇帝呢,看不见?不会管吗?”
李姝蕊再度发问,靠在座椅上,容貌清丽,心平气和。
“当然看得见。而且也想管,小朱皇帝看着户部报上来的税收数字一年比一年少,看着地方送上来的奏折,说流民一年比一年多。他知道国家病了,且心急如焚。
他明白,是那些士大夫们,在底下像蚂蚁一样,啃食着帝国的根基。
于是他开始改革,清丈田亩,想把那些被隐藏起来的土地,重新登记收税。
可是事与愿违。
人多力量大,就是这个道理,他派下去的官员,本身就是士大夫的一员。
这些人到了地方,跟当地的士绅们,喝几顿大酒,收几个红包,称兄道弟,吃饱喝足后回来述职,必恭必敬的道:启禀陛下,天下太平,田亩无误。”
捏着钢笔写写画画的白哲礼微微笑了笑。
“就和你们女同志一样。”
罗鹏注视李姝蕊,洋洋洒洒,“皇帝就像一个大脑。他发出了指令:给我减肥!结果他身体里的脂肪细胞,也就是士大夫集团联合起来,把这个指令给屏蔽了。
它们甚至还告诉大脑:主人,你现在这样很健康,很富态,是盛世气象。”
罗鹏耸了耸肩,“假如你是皇帝,能怎么办?把这些人都杀了?杀了他们,谁来治理国家?整个帝国的运转,都依赖于这个庞大的官僚系统。小朱皇帝就是一个被自己身体绑架的病人,知道自己病了,但他动不了手术。给他主刀的医生,就是那些巴不得他早点驾崩的癌细胞。”
说到这,罗鹏陡然压低声音,并且瞟了眼会议室门的方向。
江老板这个电话接的着实比较久。
“就比如咱们亲爱的江总。”
罗鹏继续道:“假如他,是小朱,而咱们几个,是底下的士大夫集团。只要咱们愿意,联合起来,那么他想看到的,就只能是咱们想让他看到的,我,可以遮住他的眼睛,姝蕊可以堵住他的耳朵,小白可以塞住他的鼻子,邵哥儿,可以绑住他的手脚……
“这是要绑谁?”
江老板终于推门而入,比李姝蕊要自然多了,脸上如沐春风,看不出丁点异常。
“罗总在给我们上课。”
李姝蕊视线追随着他的身影。
“我也加入一个。”
江老板重新落座,并且还朝女友点头微笑。
真是暖男啊。
“你俩闻到了吗。”
罗鹏动了动鼻子,对白哲礼和李绍道:“一股子恋爱的酸臭味。”
李姝蕊这才从某人身上挪开目光。
的确。
这是在公司。
得注意举止。
“要不喷点香水?”
作势,她竟然真的打算要去拿包。
讨了个没趣的罗鹏轻咳一声,“说到哪了?”
白哲礼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该进入中年期了。”
“对,来到了油腻的中年。”
罗鹏点头,将会议给续上,“这个时候,皇帝已经不是想不想改革的问题了,而是敢不敢的问题。
因为那圈赘肉,已经不满足于只是赘肉,它已经长成了肿瘤,甚至和身体的许多重要器官长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它已经渗透到了帝国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朝廷里的尚书、侍郎,是他们的人。地方上的总督、巡抚,是他们的人。
甚至,连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太监,都可能是他们花钱喂饱的狗。
他们掌握了国家的经济命脉、土地、盐铁。
他们控制了社会的话语权,所有的读书人都是他们的预备队。
他们甚至能影响军队的忠诚、高级将领也需要他们来打点关系。
这个时候,如果再出一个雄才大略的皇帝,我们叫他老朱plus。
他看透了这一切。
他说,不行,再不刮骨疗毒,这个国家就完了。
他决定,向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开战。
他要动真格的了。
他提拔新人,绕开旧的官僚体系。
他派出钦差,拿着尚方宝剑,去地方彻查。
他甚至想直接向最富有的那帮人开刀,征收资产税。
你们说,会发生什么?”
因为来的比较迟,江老板不是太好能衔接上,于是乎朝做笔记的白哲礼使眼色,示意把笔记递过来,帮助理解,可白哲礼无动于衷。
糟糕。
勿谓言之不预也?
江老板不接受现实,眼神更加强硬,白哲礼终究不是乱臣贼子,最后在为难与犹豫中,还是把笔记递了过来。
江辰接过一瞧,瞬间莞尔。
哪里是笔记。
分明是一张素描。
素描上的女孩,他好像还有点印象,有次在公司食堂见过。
“一场席卷全国的软抵抗,开始了。”
罗鹏无视他们的小动作,气宇轩昂,铿锵有力,“皇帝的旨意出了京城,就变成了一张废纸。钦差大臣,在地方上,要么被架空,要么离奇病死。
朝廷里,所有的官员,都开始集体摆烂。
今天户部说没钱,明天兵部说没粮。
各种天灾人祸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到皇帝的案头。
与此同时,各种关于皇帝的谣言,开始在民间流传。
说他横征暴敛,说他任用小人,说他要天下大乱。
皇帝,一下子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发现,他想依靠的官僚,正是他要打击的对象。
他想保护的子民,声音根本传不到他耳朵里。
他就像一个想给自己的身体做手术的医生,结果发现,自己的手、脚、眼睛、耳朵,都不听自己使唤了。
它们都被肿瘤细胞给控制了。
一个糊涂的皇帝,可能还觉得国泰民安,歌舞升平。
但他太清醒了。
他能清醒地看到,这个帝国,正在一点一点地烂掉。
他能清晰地听到,王朝崩溃的倒计时,滴答作响。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最后,他只能选择妥协。
或者,被这个系统,活活耗死。
张居正,王安石……历史上所有伟大的改革家,最后都是这个下场。
他们不是不够聪明,不是不够狠。
是他们想挑战的,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个已经成精了的系统。
系统的力量,永远大于个人的力量,哪怕这个人是皇帝。”
罗鹏叹息,
“王朝的末年,就是人的老年时期。身体已经彻底被掏空了。国家的土地,90%都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无数的农民,失去了土地,变成了流民。国家的财政,已经破产。因为能收税的自耕农,几乎没有了。而那些占有绝大部分土地的地主阶级,是不用交税的。
军队,也烂透了。
兵饷被层层克扣,士兵们连饭都吃不饱,武器几十年没换过。
这个时候,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稻草。
比如,一场天灾。
连续几年大旱,或者一场大洪水。
最后一批自耕农,也破产了。
流民,变成了饥民。
饥民,为了活下去,就只能变成暴民。
星星之火,开始燎原。
末代皇帝,坐在他那张摇摇欲坠的龙椅上。
他聪明吗?
可能也挺聪明。
他想派兵去镇压。
兵部尚书两手一摊:没钱,发不出军饷。
他想让那些王公贵族、巨商大贾们,捐点钱出来,共赴国难。
那些人,昨天还在跟他喝酒听戏,今天就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埋到地底下,然后哭着跟皇帝说:陛下,臣家里也揭不开锅了。
他们宁可把钱烂在地里,也不愿意拿出来给这个王朝续命。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是聪明人。
他们算得很清楚:
这个王朝,已经是一艘要沉的船。
把钱扔进去,也是打水漂。
还不如留着,等新船来了,去买一张头等舱的船票。
所以历史总是周而复始。
在吃干抹净了旧朝后,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会像蝗虫一样,飞向下一个刚刚建立的、崭新的、充满生机的王朝,开始新一轮的啃食。”
“啪、啪、啪……”
李姝蕊带头鼓掌,轻缓,平和,同时与李绍先前的的玩笑首尾呼应。
“这就是你不考公的原因?”
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瞬间松懈。
罗鹏笑,两手一摊,“大概吧。谁进去,都会被同化为一只蝗虫。而我,不想当蝗虫。”
即使没听完整版,但江老板也大概听明白了。
罗鹏的见解很犀利,也很悲观,但同时也符合事实。
皇帝,要维护皇族的利益。
士大夫,要维护士大夫的利益。
这是人性。
无可厚非。
每个人都在做着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而无数个局部的最优解,最终汇集成了整个系统的崩溃。
就像一艘船上,所有最聪明的人,都在拼命地往自己这边舀水。
最后,船沉了。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也没有一个人,能逃得掉。
江辰陡然想起了一张脸。
那位在京大教书的太子殿下。
难道,这是他不“考公”的原因?
就连那样的人物,都对这道历史题,感到绝望吗?
“散会。”
江老板还在若有所思呢,过足了嘴瘾想必神清气爽的罗鹏推开椅子起身,麻溜的撤退。
开会开小差被抓个正着的白哲礼紧随其后,也不敢去把自己的笔记本要回来了。
李绍走在最后。
当江辰回过神来时,会议室只剩下他和女友。
就算似乎找不出论点辩驳,可再不济,现在也处于“青年阶段”。
应该是青年吧。
再退一步。
人,活得再长,难道还能避免死亡吗?
既然死亡是既定的终点,所以何必过度焦虑。
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无愧于心。
这就是江老板的自适应能力,心态强到变态,令人发指。
随后他把没收的笔记本推到女友那边,“小白谈恋爱了?”
李姝蕊不答,甚至看都没有去看笔记本,目不斜视,望着会议室的墙壁。
“陪我去趟医院吧。”
心志超群的江老板眉头微皱,莫名的不安感倏然来袭。
“怎么了?生病了?”
李姝蕊一言不发,起身,拿着包,往外走。
某人眉头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