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黑的夜幕下,火光点缀在大地的废墟间。照亮其中一道道苍白的人脸。
不知为何,这里的玄葵教人少了不少。只剩一些零散的玄葵教人在阴影处游走,他们凝望着废墟上一处正交战激烈的战场,神色漠然。
在最后一座完好的建筑前,苏行缓缓看着手中的老龙芝髓淌下的液体,正不断修补、改造姜望离的身躯。
受到老龙芝髓影响,此处地气格外浓郁。在姜望离的身下,土地被渐渐涌出的粘稠膏状物质所替代。
这是地龙髄膏,只会出现在地气最浓郁处下的地脉之内。顷刻之间,却在这里诞生。
它们如同一张明黄的温床,姜望离沉沉的睡在其上,脸色苍白,如同故事中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公主。
而就在此时,身后的厮杀声,渐渐息了......
苏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血腥与刺骨的冰寒。
吼!
一声嘶吼突兀的在身后爆发,那怪物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
轰!
盾玉果墙凭空树起,挡住对方的扑咬,瞬间布满裂纹。
怪物失去理智般疯狂的撕咬着,却被苏行一次次挡下。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阴冷:
“苏行,牺牲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救你的小情人?呵呵,你们宗门中人,还是那么自私啊。”
“可惜我太急着杀他们了,没能让你慢慢听他们的惨叫。”
轰!轰!
两面盾玉果墙再次碎裂,见苏行不为所动,怪物人脸眯起双眼:
“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得了你的小情人?哪怕她活下来,甚至筑基成功又如何,我还是会一口吞下她。”
他声音如同夜枭的低语:
“还有你。”
姜望离胸口处已被老龙芝髓的液体愈合,并且固化。新生的肌肤一片明黄,与身前的怪物......几乎一样。
苏行冷冷的看着他:
“果然你是由地气完全构成的生灵,而且诞生不久。但是,这种生灵不该天生便有你这种诡异的灵性。
所以说到底,你不过也是一个可悲的造物罢了。让我猜猜幕后黑手是谁?”
“呵呵。”望着眼前那种侧着头颅,用右眼下方的人脸盯着自己的怪物,苏行淡淡道:
“还能是谁呢?你身上一定有那种东西吧。”
“喏。”苏行点头示意一名不远处的玄葵教人:“就和那种不人不鬼的东西一样,被种下黑色的葵花后,便身不由已,像条狗一样被人驱使。”
“够了!”怪物猛然大叫,声音尖锐无比:
“闭嘴!给我闭嘴!!”
他发狂般的扑向苏行,撞下漫天纷飞的盾玉果碎片,如同黑夜中下的一场白雪。
怪物的头颅被撞得歪歪扭扭,嘶吼道:
“你这牙尖嘴利的蠢物!你懂什么?紫玉宗注定要亡了,只有投靠玄葵教,才能在这场大劫中活下来。
哈哈哈哈哈!你是没看见无澜子最后的样子,他平时仗着自己是城主,总是一副趾高气昂,挥来喝去的样子。
但你猜猜最后他怎么样了?哈哈哈,若你没有亲眼所见,便是我说与你听,你也不会相信的。”
怪物笑的满地打滚,却极其突兀的从其趴伏的身上猛地射出一根明黄色的巨尾,目标是身下的姜望离。
轰!
数堵墙壁顷刻间升起,嘭嘭嘭!
漫天碎屑狂舞,当雪花消散后,露出其后怪物阴冷的眼神:
“你还是真是警惕啊。”
苏行并未回答,他凝视着那张有些熟悉的人脸,其上透出肌肤的白须飞舞。
他想起了对方是谁。
只是他仍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方式,让他变成了如今这个摸样。
更北处的那座城市,号称永不陷落之城的拒南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关系。”怪物焦躁的在原地跳动,似乎在安慰着自己,一些靠近的玄葵教人被他或击杀,或吞入腹中,却没有惨叫声发出。
他凝视着苏行,再次强调:
“没有关系。无论是之前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是你,还有你的小情人。今晚都会死,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而我在这片土地上,不死不灭,并且很快我就会迈入结丹中期,甚至后期。
到那时,你以为你还能抗住我几下?”
苏行知道这是怪物试图扰乱他的心智,迫使他放弃姜望离趁早逃跑。但苏行也知道,对方所说的,很大可能是真的。
对方完全由地气构成,仿若地气中诞生的精灵。老龙岭便是他绝对的主场,甚至......苏行还有一些其他的猜测。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飞来一道身影。
苏行匆忙出声:
“谢兄,勿靠近此地,此处地气最为浓郁,便是连你,也无法承受。小心这怪物,由地气构成,不死不灭。”
谢温远皱眉凝视着中间那处区域,看到了满地残破的尸骸,与那头明黄色的怪物。
“苏兄,谢某来迟。”
“坊市刚刚被数十名真子携玄葵教人强攻,谢某惭愧,未能救下一人。”
王川断臂的身影在眼前闪过,几人让他小心或托他报仇的话语犹在耳边。苏行沉默了一下,说道:
“地气越发浓郁,此处已渐成绝境。”
两人皆无言,那怪物冷眼旁观,也没有急着去追杀天边的谢温远。
就在这时,姜望离缓缓睁开眼,她的双瞳已经转化成了明黄色。似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她流下眼泪:
“二牛镇的人......都死完了吗。”
见苏行低垂着眸子,姜望离擦去眼泪,并未追问。她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大千宝气录》无需推行,自然运转,要不了多久,她便会真正成为一名筑基修士。
可是......代价似乎同样存在。
一缕缕明黄开始从心脏处,朝着四肢蔓延,并且身下的地髄玉膏正在不断生长着,似乎要将她完全裹入其中,融为一体。
“你已与地脉完全联系在一起,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是我无法打断......”
苏行的唇感受到一阵温润的冰凉,姜望离皮肤上开始出现点点明黄色的斑块,并且不断在扩大。她伸出仍然白皙柔软的食指轻轻点在苏行唇上。
红肿着眼睛,微微一笑:
“你没有骗我,你真的救了我,好像也没有太多的消耗自己。”
“谢谢你,苏大哥。”
苏行身子微微一震,他微微发愣,双眼处忽然淌下一行清泪。才流过脸颊,便被他用法力蒸干。
“你害怕吗?”苏行声音有些喑哑,轻轻抚摸姜望离的头发。眼前柔软的人儿,正在大片大片的转化为类似那怪物的能量态。
姜望离碧湖般的眸子波光粼粼,那明黄的双瞳却有些破坏这份美感:
“我不怕,你去做你要做的事。记住......一定要活下来。”
苏行捏了捏她柔软的脸蛋,望着那白皙的皮肤在自己手下渐渐转化成冰冷的明黄色。当最后一抹肉色消失,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不远处的怪物说道:
“你的预料是错的,当然我也错了......她很快便将融入地脉之中,或许会转化成你这样的地气生灵,或许会在筑基后成功脱身,又或许会死去。
但无论是哪种,你伤害不到她了,你甚至找不到她。”
当姜望离真正融入地脉,龙气便是天然的掩护。就像眼前这头怪物,若他选择遁逃,一旦消失在众人眼前,恐怕没人再找得到他。
“但你还有机会。”苏行展露出手中的一物,那是还残余着的半截老龙芝髓根须,真龙踞的灵气环绕,勉强将其保存起来。
或许是《大千宝气录》,又或许是当下老龙岭特殊的环境,修补并改造姜望离,并未完全消耗掉整根老龙芝髓。
“追上我,我会选择一个地气较为稀薄之处。在那里,我会尝试杀死你。或者,由你杀死我,然后得到这半截老龙芝髓。”
苏行说完这番话,再未看身下的姜望离一眼,起身飞遁,路过谢温远时。两人对视一眼,未发一言,皆极速向外遁去。
那怪物看看姜望离,看看远处的苏行,嘴里不知道胡乱念叨着什么。
但他知道,苏行说的是真的。
姜望离此时身旁的地气宛若实质,她本身也几乎完全转化成明黄色,并且被一层层的地髄玉膏所包裹。
“该死,只有半截了。”那怪物不甘的怒吼一声,发泄似的朝姜望离攻击几下。那些被击中的地方,很快一一回复,如同他一般。
他怒吼一声,再未犹豫,几个跳跃间,便朝苏行消失的方向追去。
在他走后,一名名玄葵教人漫无目的的向这里动荡过来。似乎被中间明黄色的人形所吸引,又或者是因这片大地只剩这么一处还有人活动的痕迹。
越来越多的玄葵教人来到此处,一名名真子在其中游荡。
一些法术开始朝着姜望离打来,同样的,未能造成什么效果。但旁边那座一直屹立着的木制大厅,却在承受几次攻击的波及后,轰然倒塌。
那逐渐沉入地髄玉膏,通体已成明黄的女子,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角已经连眼泪都无法落下。
她缓缓抬起尚未被地髄裹住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张明黄色的符箓。
若是苏行在此处,一定会认出,当日姜望离在遭遇影鬼,生死危机之时,手中同样也捏着这道符箓。其中散发的气息,让苏行也有种汗毛竖起的恐怖感觉。
而此刻,那道符箓明黄色的部分,竟然转化成一缕缕地气缓缓消散。
而其上朱砂所勾勒的笔画却愈发猩红,并且渐渐扭曲。直至形成一道怪异血红的地狱之门。
一只狰狞的猩红骨手忽然凭空从门中伸出,在骨手出现的瞬间,废墟上原本星罗燃烧的火焰,猛然大涨。顿时一切都仿佛开始燃烧起来,血红色的火焰灼烧着这片夜空,如同一座火焰地狱。
‘将这里的一切都毁灭吧,赤鬼。’
在所有玄葵教人苍白的脸色中,一头燃烧着的恶鬼,现于世间。
姜望离静静的看着这片燃烧着的夜空,直到玉髓将其完全包裹,沉入地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