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非与最终吞下了龙珠。
他无法拒绝,无论是因为面前站着两位真丹,还是因为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又或者,是因为他背后的那朵黑色葵花。
当他服下龙珠的刹那,黑袍男人嘴中顿时念起不知名的口诀,一种诡异的声音开始在厉非与耳边不停的响起。
他长而白的须发无风飘动,在他嘴中,那颗原本坚硬至极的龙珠忽然碎裂。
在结丹级别的极致能量即将爆发的那一刻,却被某种东西束缚在厉非与的体内。老人感觉自己修为、血肉乃至一切在一瞬间被摧毁,但同样在这一瞬间混沌的停留于此。
那束缚着这一切的正是那隐藏在龙珠最深处的一丝灵性。
也是那头老龙最后的一丝灵性。
传说,万年前,紫玉宗老祖联手蛮神,于此地斩杀一头老龙。
老龙死后,背脊化作岭上连绵高耸的山峰,血肉化作脚下肥沃的大地,经脉化作岭下错综复杂的地脉,一身灵力修为化作其中流淌的地气。
每过百年,老龙怨气积蓄,复仇的怒意喷涌而出,便是老龙岭上的大震,又叫做老龙翻身。
但自从有紫玉宗布下庚金钝性祛阴大阵,不断地薅夺岭下的地气,将其固化为己用,又用漫长的岁月去消磨老龙剩下的灵性与怨意。
当整座以坚石一般的地气为地基的拒南城屹立在这片大地上,老龙翻身的频率便愈发低了,甚至千百年都难得有一次。
而今日,那老龙仅剩的一丝灵性,终于找到了它被薅夺的地气之所。就如同凡间的君主流浪多年后重新回到了他的王国。
一声叹息般的龙吼声渐渐响起,这声音逐渐变大,到最后已如厉啸,带着无穷无尽的怨意。
圣女和黑袍男子双耳流下鲜血,却仿若未觉。
阵枢中心的厉非与皮肤下闪烁着斑斓的光泽,仿佛血肉被搅成一团在其下流动,但诡异的是,其双手仍然掐着逆转大阵的法决,一刻未歇。
轰轰!
地下传来轻微的震动,这在老龙岭本该是很寻常,但在拒南城这个地方,却有着非同一般的含义。
从这个城市立起的那一刻,这座城市的地下,便从未发生过哪怕一丝轻微的地震,数千百年来皆如此。
头顶忽然传来无澜子疑惑的声音:
“厉非与,这莫非是你弄出来的动静?你究竟在做什么?”
那声音起初还维持着平静,但忽然一瞬间拔高,暴露其中的一丝惶然与怒意:
“何山高,快滚!若是你再阻拦我,便是知你身不由己,也休要怪我不顾你多年苦劳!”
他的对面,那何山高,双目不知何时转化为漆黑。一朵玄葵在身上栩栩如生,他不惜用自己的身躯做阻拦,让无澜子无法闯入阵枢。
但偏偏他又似乎保留着自己的神智,一直在诉说自己无法控制身躯。同时哀求无澜子放自己一条生路,并不断地提起自己多年的苦劳,以及暗示自己作为山民修为最高者,这一身份所代表的政治意义。
这让无澜子一时纠结无比,同时他也在忌惮那之前出现过的黑袍女子,那同样是一位真丹。
在他的考虑中,不如借阵枢将厉非与与那女子困死,他的求援飞剑早已射向静界关,等金丹一到,局面顿解。
但此刻,当震动的动静一出,他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冷声嘱咐道:
“你们所有人,布阵拦下他一时片刻,我先下去斩杀厉非与。”
拒南城已进入战时状态,许多筑基修士都在后方待命。当听到无澜子的命令,顿时结出战阵。果然,那何山高伤势颇重,筑基弟子们组成的战阵已勉强能将其困住。
无澜子几个呼吸间来到地下,穿越表层的泥土后,耳边的噪杂声顿去。他低头望去,这是一片完全由黄色地气砖石构成的地下空间,也是整座拒南城的基石。
在这片巨大的黄色大地中央,一座椭圆形的黄色堡垒正屹立其上。
与其他大片大片的黄色岩石不同,这座椭圆形堡垒仿佛由一小块一小块的不规则黄色砖石搭建而成。
当无澜子落到地气地面,顿时感觉体内灵气活跃性下降几分。他并未在意,瞬间便来到椭圆形堡垒前。
这座堡垒需要城主以及两位长老令牌才能开启,拒南城多年无事,他常年都是以神识御起令牌,假身参与。然而,这一次,他神识被干脆利落的斩断,令牌也被夺取。甚至,此刻连自己都被困于其外。
他隐隐感到一丝后悔。
“厉非与,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不管你想要做什么,只要你现在停手,我便愿在金丹真人面前为你做保,让你不至于丢掉性命。”
“呵呵呵,无澜子,你还真是个蠢货啊。直到现在,你还以为这只是一场小打小闹吗?甚至你还天真的期待着金丹会定鼎局势,哈哈哈,告诉你又何妨,连那却风子,此刻也自身难保。
呵呵,我从炼气期起便主动申请到南方耕耘,艰难修到结丹方才成为此城长老。哈哈哈,那紫玉宗,却让你一个蠢货来做了我头上的城主。真丹?真丹又有什么了不起?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出身,我何须白发皓首,方得一劣丹,然后枯坐于此,等死!等死!”
听着厉非与语气中逐渐显露的癫狂与疯魔,一股巨大的不安忽然涌上无澜子的心头。
他提起手中三尺长剑,哪怕地气也无法阻隔的强大剑势,猛然斩向那椭圆形的大厅。
明明一次次剑气、法术落到上面只是徒劳,无澜子却愈发拼命,仿佛这能安抚他心中愈发巨大的恐慌。
“如今,便让那些所谓的宗门中人看看,这座城是如何毁在你这个蠢货手上。”
当厉非与口中说出这句话,那椭圆上大厅上所有的砖石开始颤动。不,不是那些砖石在颤抖,而是它们之间一道道黑色的缝隙。
这些缝隙逐渐亮起来,勾勒出一道道玄奥无比的轨迹,不知道其究竟是何人所书,竟能以地气为阵,万年不灭。
当整片黑色的纹理重新清晰,这座沉寂许久的大阵再次被启用。只不过过去万年,它一直起到的是汲取、固化的作用,而此刻大阵在那丝灵性的作用下成功逆运,却是截然相反的用途:
它正在拆解、粉碎、甚至于重新气化这片沉积上万年的暗黄大地。
一股震动开始由此处向外面蔓延,无澜子最先感受到,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往日清傲的神色不再,宛若丢了魂一般,嘴中不断地喊道:
“不......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手中疯狂斩出的剑越来越无力,直到某一刻脱手而出,翻飞数圈,当的一声砸在地气砖石上。
震动愈发剧烈,脚下的大地开始狂颤,这片存在长达上千年的岩石大片大片的腾起淡黄色的地气,细微的崩裂声忽然如雪花般响起,这片暗黄大地开始沸腾!几乎浓重如液体一般的雾气,填满了整片地下空间。
当崩塌的声音开始在地下和地上同时响起,无澜子如遭雷击,他终于深刻的明白了现状。这反而让他陷入深深的绝望,他感觉浑身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身子一歪就这么无力的跪倒在地上。
他艰难的仰头看向头顶上开始崩塌的城市,上方大片的岩石砸下,隐隐能听到恐惧的尖叫声。
他任由那些岩石砸向自己,似乎已经忘记了闪躲,苍白至极的脸上瞳孔几乎缩成微粒:
“万年坚城,毁于今日,毁于.....我手!”
他心神失守,经脉竟开始寸寸崩裂,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他却仿若未察,病态般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嫣红,而后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拒南城......静界关......老龙岭......百万生灵,皆死于......我手。”
在他痛苦愧疚之极的低语中,身前椭圆形的墙壁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头通体明黄,犬首龙身,右眼下生长一张老人面孔的怪物从中走了出来。
它来到无澜子面前,侧着首用那张生着白须的苍老面孔望着他良久,嬉笑着摘下了他的头颅。
在这个过程中,无澜子死灰一般的眼神倒映着这头怪物,倒映着漫天坠落的大地和尸首,未有任何一丝反应。
怪物随手丢下了他的头颅,在漫天的地气中向上跃起,同时,失去支撑的拒南城开始不断地下坠,崩毁。
地龙出世,大地翻身。
拒南城,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