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真开口的一刻,无数道声音重叠着响起,宛若鬼魅的低语。
若仔细听,便能分辨出这些声音,有的来自那再普通不过的玄葵教外门弟子;有的来自性格截然不同的真子。
如果苏行在这里,或许能认出其中的影鬼、路甚至河等人。
“你究竟吞下了多少名真子。”背郁轻轻咳了一声,平静的问道。
真艰难的挤出了一丝笑容,这笑容在他布满褶皱的脸上显得尤为可怖:
“南方六十九名真子,尽皆为我所噬。其余未成真子者,不计其数。”
他的声音总是带着一道道不同人声的重叠,宛若地狱中万鬼的哭嚎。
背郁又咳了一声:
“地龙,现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真艰难的摇了摇头,几根枯发脱落:
“在此刻地气弥漫的老龙岭,没人能知道。”
他没说的是,就算背郁找到那头地龙也无用,它已经被厉非与的灵性污染,二者再难分割。
一道比黑夜更深邃的阴影开始朝着真蔓延,已经行将朽木的真看不到那道代表着死亡的阴影,却仍感受到了什么。
他轻笑一声,笑声仿佛叠着恶鬼们的哀嚎:
“背郁,不要着急。”
“我能助你们,继续围猎金丹。”
那道深邃的阴影忽然停下,背郁压抑着低咳一声,夜色很快又重新归于寂静。
“你们想要地龙,无非是要复活那头老龙。最不济,也要打造一个能以老龙岭为主场的真丹......我算算,在静界关上,我宗四位长老皆至,南荒妖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五名真丹级别的大妖恐怕也已登上关头......再加上圣子您。”
“十名老牌真丹,又成功封锁太虚,来围杀一名金丹。”
真苍老的脸上,眼神平静若深渊,给出了结论:
“仍然......不够!”
“你若不放走地龙,让其主导静界关的灵氛,抵消那位金丹的法界。结局便未可知。”背郁淡淡的道。
真淡然一笑:
“真自知罪不可恕,但仍愿献出一计,助我宗成功将金丹斩杀于此。”
背郁淡淡的凝视着他:“说吧。”
真语气恭敬,苍老的脸上却带着一丝执着与疯狂。他开口,无数来自地狱的声音重叠着响起,在深夜里久久不散:
“真愿献上三魂塑道大法,请圣子大人居于主魂,共享大道!”
在无数道声音响起的同时,一瓣瓣黑色的葵花瓣从真的天灵盖飘出,每一朵葵花瓣都来自曾被他吞噬的玄葵教人。
吞噬影鬼后,他获得了以影定住他人的能力;吞噬路后,他获得了分身的神通;
缩地成寸的神通、操纵大蛇的神通、变幻样貌的神通......
这些能力通通来自每一位玄葵教人晋升假子时所获得的玄葵花瓣,这些花瓣所蕴含的能力截然不同,却又归于同源。甚至,在这个吞噬的过程中,真惊人的发现,他竟然超过了三魂塑道的上限。
三魂塑道,原是三道主魂,但吞噬同门,却远远不止于此。三魂、十魂、百魂、千魂,无数同门在宗门结丹保持静默的南方被他一一吞下。
仿佛这才是这门功法真正的用途。
他不由得想起一个传闻,据说这些花瓣的源头全都来自玄葵教那位极少出世的老祖,一位元婴真君。
元婴真君,已是这方世界的顶峰,哪怕在地气中,玄葵教人的法力虽受限,来自元婴真君的那一点神通仍不受影响。
当他想到这一点后,他感到战栗。他觉得自己犹如妄图窥视神器的凡人,但紧随而来的是熊熊燃烧,一发不可收拾的野心。
他想起他炼气时,那名不可一世的真子降临在他面前,他于绝境中向其献上三魂塑道之法。那高高在上、睥睨一切的眼神犹在眼前,如今却那名叫“河”的人却早已被他牢牢压在在意识深处许久。
而他踏着对方的身躯,登上了真子之位。
当黑色的葵花开始在他身上流淌,周围那些眼神各异的同门高唱着“恭迎真子登临”时,他恭敬的望着高高在上的圣子背郁,深深的埋下了头颅。
当他再一次抬起沉重的头颅,眼前站着的背郁与那一日重合。他忽然咧嘴一笑,神色恭敬而张扬,眼底藏着是的深渊与火焰,连那枯老的褶皱也难掩。
那些零散的葵花瓣在他头顶处逐渐构成一朵完整的玄葵,唯有在其下方,突兀的缺少了一枝根茎。
密密麻麻的葵花瓣中,似乎能看到墨色中数不清的灵魂,他们维持着几乎一样的神情,默默的注视着眼前的背郁,嘴角咧开,露出无声的笑容。
“请圣子归位。”
......
老龙岭极上空,无穷尽的罡风之中。
一枚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玉佩忽然凭空出现,方一出现,那能吹散结丹真人魂魄的九天罡风便如钢刀一般打在上方。
白光闪烁,那玉佩忽然再次消失不见。出现在介于现实与太虚的某处,只不过其上已多了几道微不可察的白痕。
玉佩闪烁着,意图遁入太虚。然而,天地间已被一层明黄色的薄膜所笼罩,这是老龙岭某种规则的具象化。
太虚,在老龙岭处,已被彻底封锁。
玉佩却仿若不知,不断地穿梭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现实与太虚之间,却只是徒劳的撞上南墙。
表面的白痕不断地积累,整个玉佩的光芒越发暗淡。
直到某一个瞬间,玉佩再次遁入太虚,那道阻隔太虚的屏障却已黯淡不少。
它再次出现于现实,若有大能于此,便会发现,玉佩在穿梭之间,不知何时,已远离老龙岭,来到陈国境内。
它在罡风中摇摇欲坠,艰难的积蓄着光芒,身上的白痕不断增多。终于在即将坠落之际,再一次尝试遁入太虚。
这一次,它成功了。
太虚杳渺,不知天地,不知过了多久。
紫玉宗宗主峰后山。
一位白须老人忽然抬头上望,他长袖一甩,明黄色的匹练涌出,当再次收回时,手中已多出一枚满是裂痕的玉佩。
远处的几名童子笑着赶来:
“师傅的宝黄气神奇一如既往,快看看这次从太虚中捞到什么宝贝。”
然而,往日和蔼的师尊却看不到一丝笑意。感受到沉重的气氛,几名童子互视一眼,连忙噤声。当他们靠近时,便看见了老人手中那枚碎裂的玉佩。
“是......是大师姐的遁空玉!?大师姐莫非遇到什么危险?”
“遁空玉怎么会碎裂成这般样子,此物只要遁入太虚便可脱身,从未听过有人能追上遁空玉。”
“师尊,快!快把大师姐救出来!”
老人鹤发童颜的脸上一片沉静,他施法将玉佩小心翼翼的沉浸在宝黄气中,才慢慢尝试沟通玉佩内外。
一道娇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不......不是大师姐,她是谁?!”
“我记得大师姐去了南方采气,这小姑娘肤色黝黑,莫非是山民?”
“你们谁会说山民语,快问问她怎么回事。”
老人没有理会几名惊讶的童子,他缓缓蹲下身,轻轻握住小女孩的手,将一股灵力渡了过去。
他眼神带着沉静,声音苍老而温和:
“小姑娘,你受遁空玉所累,受了重伤。眼下我先安排人送你去疗伤,等你伤好,我再来寻你。”
那掌心的小手忽然攥紧了他的一根手指。
在众人有些惊讶的眼神中,那浑身血污的小女孩,勉强睁开眼。她迷茫的轻轻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挣扎着要起来。
几名童子拗不过她,连忙将其扶起。
“望离姐姐......教的...字。”她忽然开口,断断续续的吐出几个道语,声音稚嫩而虚弱。
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只见小女孩用稚嫩的手指沾身上的血液,在地上写出几个工整而清秀的字:
“南方已失。”
当最后一道笔画勉强落下,小女孩顿时昏迷过去。
而整个后山,已经被一股沉重的氛围笼罩。
几名童子不敢说话,而老人却陷入一片沉默,这这片沉默中,他望向南方,眼睛中逐渐带上一抹悲色。
他缓缓开口:
“请烟寒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