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六刻,秦府前院会客厅。
李袭誉及其麾下八名扬州水师的核心将领与文吏,按照文武之别坐在大厅两侧的椅子上。
他们早已等候多时,茶叶都换两回了。
厅内气氛有些凝滞,八位将领和文吏的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些焦躁与不满。
唯有,李袭誉面色沉静如水,闭目养神,只是手中缓慢转动的茶盏,显示他内心并不全然平静。
就在众人的耐心即将告罄之际,院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平壤道行军总管至——”
李袭誉闻声,猛地睁开眼睛,随即便领着麾下将士,出门迎接。
他们快步走下石阶,在距离秦明尚有一丈之地,便停下脚步,拱手行礼:
“末将等参见秦总管。”
秦明笑容和煦,环视四周,目光在昨夜出言不逊的崔录事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整了整衣袍,拱手还礼:
“见过诸位将军。”
起身后,秦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道:
“诸位将军里面请。”
不多时,一行人走进前厅,分宾主落座。
郑楚儿领着厅内的侍女,给众人添上茶水。
秦明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随后目光落在李袭誉身上,开门见山道:
“大都督一早前来,想必是为了昨夜之事。”
“不知,诸位考虑得如何了?”
他问得直接,没有丝毫迂回。
厅内将领们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挣扎,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将目光投向李袭誉。
李袭誉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秦总管快人快语。昨夜总管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末将与麾下诸将商议良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众人,继续道:
“陛下诏令,命我等归于总管麾下听调,此乃皇命,不可违。”
“总管治军严明,令行禁止,乃取胜之道。”
“我等既食君禄,自当奉令而行。”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左手抱握右拳于胸前,上身微躬,敬了一个大唐军礼,沉声道:
“扬州水师李袭誉,愿率本部六十三艘战船,三千六五十一名将士,留驻蓬莱,归于总管麾下,听候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身后,那些将领、文吏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见主将如此,也只能齐齐起身,或敬军礼,或抱拳躬身:
“愿遵秦总管号令!”
声音算不上多么激昂,但至少整齐,表明了态度。
秦明闻言,脸上笑容加深,起身虚扶一下:
“既如此,往后便是一家人。”
“望诸位,同舟共济,共赴国事!”
李袭誉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不可察地松缓了几分。
秦明这话,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暂时认可了扬州水师留在蓬莱的安排。
他定了定神,侧身一步,开始将身后众人一一引荐给秦明,姿态恭谨而不失一方都督的气度。
“秦总管,容末将介绍。”
李袭誉声音沉稳,先指向右手边第一位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留着络腮胡的将领。
“此乃我扬州水师副将,张桓。”
“早年随末将在江淮剿灭辅公祏余部时,曾率三艘艨艟突入敌阵,焚毁粮船十余艘,勇猛善战,尤擅接舷近搏。”
张桓上前一步,甲胄铿锵,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张桓,参见秦总管!”
他目光炯炯,虽经昨夜之事,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礼数周全。
秦明微笑颔首:
“幸会,幸会。”
“日后与敌寇短兵相接,还要多多仰仗张将军。”
张桓闻言,先是一怔,随后,朗声道:
“末将分内之事,敢不效死!”
李袭誉见状,欣慰一笑,继续介绍第二位,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悍、留着短须的将领:
“这位是水师司马,赵安仁。”
“精熟海图、水文、潮汐,掌军中调度、粮械分配,心思缜密,是我扬州水师的‘活舆图’。”
赵安仁上前,躬身行礼,态度谨慎:
“下官赵安仁,见过秦总管。”
他比张桓显得文气些,但眼神锐利,显然并非只懂文书之辈。
“赵司马。”
秦明点头,温声道:
“日后舆图水文、后勤调度,恐要多劳烦赵司马了。”
“不敢,分内之事。”
赵安仁恭声应道。
接着是第三位,一位相对年轻、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的将领:
“此乃先锋校尉,刘从风。”
“出身将门,水性极佳,操舟如履平地,麾下儿郎皆敢战之士,常为舰队前导哨探。”
刘从风踏步上前,抱拳的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清朗:
“末将刘从风,参见总管!”
他目光清澈,看向秦明时并无太多复杂情绪,只有军人见到上级的恭谨。
“龙从云,虎从风,刘校尉这名字,起得好!”
秦明赞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想必刘校尉行事,也如风雷迅疾,不负此名。”
刘从风微微一愣,似没料到秦明会就他名字发此议论,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被认可的光彩,挺直腰板道:
“总管谬赞!末将只知奉命行事,冲锋在前,断不敢稍有迟滞!”
秦明笑着点头,赞道:
“如此甚好!”
李袭誉又介绍了掌管弓弩、桨手的两位校尉,以及随军的两位文书佐吏。
昨夜跳出来与秦明“唱反调”的崔录事亦在其中,他垂首行礼时,姿态颇为恭顺,与昨夜的激辩判若两人。
待所有人介绍完毕,李袭誉后退半步,拱手道:
“秦总管,我扬州水师北上之精锐将校,俱在此处。”
“此后如何行止,请总管明示,我等必竭力以赴。”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但“如何行止”四字,又隐隐带着询问具体安排的意味。
秦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对扬州水师内部的人员构成、可能的派系与态度,有了更清晰的初步印象。
他面上不显,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诸位将军请坐。”
待众人重新坐定,秦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大都督已言明,诸位愿留驻蓬莱,听本总管调遣。此乃国事,亦是诸位建功立业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桓、刘仁愿等人。
“昨夜之言,非本总管独断专行。跨海东出,虽有风险,然绝非儿戏。其中筹划,日后自知。”
他没有具体解释,但语气中的笃定,稍稍缓和了一些将领眉宇间的疑虑。
“当务之急,有三。”
秦明转而望向李袭誉,伸出三根手指,认真道:
“其一,各部需即刻清点人员、舰船、武备、粮秣,造册呈报总管府。”
“其二,休整补给。蓬莱港物资充沛,各船所需,皆可申领。但需有度,不得靡费,亦不得与本地官民滋生事端。”
“其三,”秦明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需要你部即刻派遣精锐斥候,向北探查一百里内的岛屿分布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