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李渊则再次望向众人,改口道:
“你们先别走,随我回中军大帐,听一听玄九带来的消息。”
“喏!”
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紧随李渊身后,朝中军大帐大步走去。
秦明走在李渊身侧,见其神采奕奕,眼中满是亢奋,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老爷子当初派玄九潜入平壤,不是想里应外合吗?难道出了什么变故?!]
……
戌时四刻,定疆岛,中军大帐,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帐帘猛地掀开,一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在飞鱼卫的引领下,踉跄着闯入帐中。
来人身着粗布麻衣早已被汗水和海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却充满爆发力的身躯轮廓。
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在风中狂舞却绝不熄灭的火焰。
“陛下——!”
玄九抢上几步,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却在膝盖触地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显然是长途跋涉、心力交瘁所致。
“属下玄九,叩见陛下!”
李渊踞坐在首位,虚抬右手,目光灼灼地盯着玄九,沉声问道:
“不必多礼。朕命你在平壤蛰伏,以待天时,里应外合,策应王师。你却突然跑来此地,可是平壤有变?!”
“陛下圣明!”玄九迎着李渊灼灼的目光,缓缓开口,石破天惊:
“启禀陛下——今夜子时,高句丽大对卢渊盖苏文起兵造反,率八百死士,潜入安鹤宫,弑君于寝殿,并屠戮高氏宗亲及后宫妃嫔共计一百二十余口,火烧寝宫,毁尸灭迹。”
“此后,他又在安鹤宫议政殿外的广场上,格杀了一百多位忠于王室的文臣武将,并当众宣布——”
“立高建武之侄高藏为王,并于今日举行登基大典。”
“此外,他还自封‘大莫离支’,总摄朝政,节制天下兵马!”
话音落下,帐中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众人皆被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麻了。
李渊猛地站起身,神情激动道:
“此言当真?!”
玄九重重点头,语气坚决道: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愿受万箭穿心之刑!”
言语间,玄九从袖中取出玄十三的密函,双手捧过头顶,大声道:
“此乃。玄十三从宫中传回的密信,还请陛下过目。”
李渊闻言,眼睛一亮,急声道:
“快,呈上来!”
“喏。”
福伯快步上前,接过玄九手中的密函,递到李渊手中。
在此过程中,玄九再次开口,补充道:
“此外,属下出城时,平壤城内已经陷入内乱。”
“宫中侍卫、衙役捕快、守城将士,甚至地痞流氓,皆在城中肆虐。”
“他们如蝗虫过境,闯入朱门绣户,奸淫掳掠,强取豪夺,无恶不作。”
“平壤城内,火光四起,百姓四散奔逃,哀嚎遍野,宛如人间炼狱。”
“依属下看,渊盖苏文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彻底掌控平壤,平息内乱。”
静,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秦明等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脸上那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预想过平壤出了大事,却未曾料到,竟是此等天翻地覆的巨变。
造反!弑君!屠族!
血洗朝堂!劫掠百姓!
这渊盖苏文,简直是个疯子!
一个手握利刃、毫无底线的疯子!
“好!好!好!”
李渊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
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老脸上,因极度的亢奋而泛起异样的红光。
他背负双手,在帐中快步踱了两圈,猛地顿住脚步,仰天大笑:
“哈哈哈——!天助我也!”
“渊盖苏文,朕倒要谢你,替朕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那笑声洪亮而畅快,在帐中久久回荡,震得烛火都剧烈摇曳。
诸将也被这笑声感染,眼中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高句丽经此内乱,中枢崩溃,人心离散,已是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笑声渐歇,李渊猛然转身,虎目中闪烁着睥睨天下的精光,沉声道:
“诸位,此事你们怎么看?!”
庞孝泰第一个出列,抱拳道:
“末将以为,渊盖苏文起兵谋反,弑君篡权,辽东必生剧变!”
“尤其是居于旧都——国内的高氏宗亲,断然不会坐视渊盖苏文窃国?!”
“不出十日,高句丽境内,必然爆发内乱。”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哪怕渊盖苏文能在短时间内压下内乱,也无伤大雅。”
“渊盖苏文终究是弑君篡权的逆贼,名不正,言不顺!”
“高句丽的百姓,不会承认他的地位,更不会认同一个双手沾满王室鲜血的屠夫称王称霸!”
庞孝泰越说越激动,眼中精光暴射:
“而高句丽王族嫡系已被屠戮殆尽,国内再无正统。”
“我大唐,恰好可以高举‘讨逆诛贼、吊民伐罪’的正义大旗,名正言顺地挥师北上,一举拿下高句丽全境!”
“此乃师出有名,顺天应人,天下谁人能挡?!”
“好!说得好!”李渊重重一拍案几,眼中满是激赏。
“爱卿此言,正是朕心中所想!”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踱到沙盘前,目光从白江口一路北移,越过汉江、萨水,最终定格在那座标注着“平壤”二字的城池上。
他的手指在平壤城的位置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已敲响了这座百年王都的丧钟。
“诸位,”
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如同洪钟在帐中回荡,
“高句丽之患,自隋延续至今,已近百年。”
“昔年隋炀帝三征而不下,徒耗国力,终致天下大乱。”
“今日,朕便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拔掉这根楔入我中原腹地的毒刺!”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
“渊盖苏文弑君篡位,天理不容!”
“我大唐,乃天朝上国,万邦宗主。”
“今高句丽社稷倾覆,王道不存,朕——大唐太上皇帝,当顺天应人,吊民伐罪,救高句丽万民于水火,还辽东大地以清平!”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与不容置疑的正统威仪:
“传朕旨意!即刻拟讨逆檄文,昭告天下——”
“渊盖苏文者,豺狼成性,弑君篡逆,屠戮宗室,血洗朝堂,天人共愤,神鬼不容!”
“朕,受天命,承祖业,今兴王者之师,讨此不义之贼!”
“凡我大军所至,归顺者秋毫无犯,负隅者格杀勿论!”
“以高句丽之地,复华夏之疆!以逆贼之首,祭我汉家儿郎之英魂!”
“喏——!”
满帐将领齐齐跪倒,甲胄碰撞声震天动地,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澎湃的战意与无比的崇敬。
李渊大袖一挥,沉声道:
“张济!”
“臣在!”
“你即刻起草讨逆檄文,加盖御宝,传檄天下!另抄录数百份,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白江口,散到汉江北岸高句丽大营!”
“喏!”
“蓝田水师、洛阳水师、登州水师、扬州水师今夜连夜整军,明日辰时造饭,巳时拔锚!”
“全军南下,直指白江口,若高句丽、百济水师仍旧冥顽不灵,不肯投降,立即将其就地歼灭。”
诸将闻言,纷纷抱拳行礼,齐声道:
“末将领命!”
“好!”李渊大袖一挥,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龙吟虎啸,在帐中滚滚回荡。
“明日一战,关乎全局,还望诸君,奋勇争先,不负朕望!”
“末将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众将齐声应诺,甲胄铿锵,士气如虹。
“大唐万胜!陛下万年!”
满帐将领齐齐呐喊,声浪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